母亲每次与我们兄弟谈到好人与坏人的比较时，就会长长地感叹一句：“养马比君子。”俗话也说：“良马比君子。”

　　佛典《杂阿含经》有“良马八德”之说：“世尊告诸比丘：‘世间良马有八种德成就者，随人所欲，取道多少。何等为八？生于良马乡，是名良马第一之德；复次，体性温良，不惊恐人，是名良马第二之德；复次，良马不择饮食，是名良马第三之德；复次，良马厌恶不净，择地而卧，是名良马第四之德；复次，良马诸情态速为调马者现，马师调习，速舍其态，是名良马第五之德；复次，良马安于驾乘，不顾余马，随其轻重，能尽其力，是名良马第六之德；复次，良马常随正路，不随非道，是名良马第七之德；复次，良马若病，若老，勉力驾乘，不厌不倦，是名良马第八之德。’”

　　即如其中之“良马厌恶不净”，在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《世说新语·术解》中有印证：“王武子善解马性。尝乘一马，著连钱障泥，前有水，终日不肯渡。王云：‘此必是惜障泥。’使人解去，便径渡。”王武子即王济，字武子，西晋太祖文皇帝司马昭的女婿，历任侍中、太仆等，长于清谈，善解《易经》及《老》《庄》，性豪奢，好弓马，善解马性。“障泥”，亦名韂，也叫马鞯，垫在马鞍下面，垂覆马背两边以障泥水。“连钱障泥”，乃绣着连钱花纹的障泥。由于“连钱障泥”太漂亮了，马爱惜之而不肯渡水。王济让人解下“连钱障泥”，骏马便痛快地渡过河去。唐代“诗仙”李白《紫骝马》诗前四句“紫骝行且嘶，双翻碧玉蹄。临流不肯渡，似惜锦障泥”，与唐代“诗鬼”李贺《马诗二十三首·其一》之“龙脊贴连钱，银蹄白踏烟。无人织锦韂，谁为铸金鞭”，均出此典。

　　既然将良马与君子相提并论，那么良马身上必然具备某些君子的美好品行。

　　孔子在《论语》中多次强调“智者不惑，仁者不忧，勇者不惧”，而马身上不仅兼具智、仁、勇，而且还有礼、义、忠等可贵的品格。

　　马之仁。谚云：“一马不走，十马等着。”又说：“一人有难百人愁，一马有病百马忧。”子虽曰“仁者不忧”，说的是仁者不为己忧；子又曰“仁者爱人”，爱人者必为他人排难分忧。“人为人愁，马为马忧”，在人则为仁心，在马则有仁行，是乃仁厚者也。

　　马之智。俗话说：“老马识路数，老人通世故。”据《韩非子·说林上》记述：“管仲、隰朋从桓公伐孤竹，春往冬反，迷惑失道。管仲曰：‘老马之智可用也。’乃放老马而随之，遂得道。行山中无水，隰朋曰：‘蚁冬居山之阳，夏居山之阴，蚁壤寸而有水。’乃掘地，遂得水。以管仲之圣，隰朋之智，至其所不知，不难师于老马与蚁。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，不亦过乎！”成语“老马识途”，讲的便是这则“马智可用”的故事。文中之管仲、隰朋，春秋时期齐桓公的两位大臣；“孤竹”，商周及春秋时期的北方古国。

　　马之勇。常言：“天上的龙，地下的马。”又说：“是马就有三分龙骨。”龙和马在中华传统文化里，具有特殊的意象性。古云，《乾》《坤》者，《易》之门户也。《乾》卦和《坤》卦是《易经》里最重要的两个卦：《乾》为天，天的取象为龙——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”；《坤》为地，地的取象为马——“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”。据《周礼·夏官·校人》记载四季祭马制度，有“春祭马祖”，“马祖”即房宿，乃二十八宿之东方青龙七宿的第四宿，又名天驷、房驷。东汉郑玄注：“马祖，天驷也。”《孝经说》曰：“房为龙马。”又《周礼·夏官·廋人》载：“马八尺以上为龙。”由于“马祖”为青龙七宿之房宿，故古诗文中称龙马、天马为天上房星坠地。唐代李贺《马诗二十三首·其四》云“此马非凡马，房星本是星。向前敲瘦骨，犹自带铜声”；而我的老乡“雁门才子”元代萨都剌《题画马图》诗亦云“汉水扬波洗龙骨，房星堕地天马出”。加之《乾》（天）象为龙，《坤》（地）象为马，从这个意义上讲，龙是天上的马，马是地上的龙，故二者合称“龙马精神”。说到马的勇猛，人们首先就会想到“一马当先”与“万马奔腾”等。我的父亲曾经告诉我，在炮火隆隆的战场上，战马是最为勇猛的，它们是名副其实的“刀山敢上，火海敢闯”！父亲所说的战马特指骟马（阉割了睾丸的公马）。因公马虽然骁勇善战，可是一到发情期，就会为寻找“另一半”而变成脱缰野马；而母马（俗称骒马）则只要听到枪炮响，就会吓得腿软趴下。所以老话常说：“骒马上不了阵。”这是马的“性别差异”，不属于“性别歧视”。

　　马之礼。有一个骂人的词叫“衣冠禽兽”。其实，这句话古代专指高官大员。在古代的官服上，文官绣的是禽，武官绣的是兽，故名之为“衣冠禽兽”。不知后来为何演变成骂人的毒话？也许是真有一些“衣冠”行同禽兽，甚而还不如禽兽吧。譬如，唐代骆宾王《讨武瞾檄》所谓“陷吾君于聚麀”，即指武则天本来是唐太宗李世民后宫里的才人，后来又册封为太宗之子高宗李治的皇后。“麀”，母鹿，性淫。“聚麀”，指乱伦。《礼记·曲礼上》云：“夫惟禽兽无礼，故父子聚麀。”可见，有些“衣冠”还真的不如马儿呢——因为公马是决不与其母交配的。所以俗话常说：“马不欺母。”

　　马之忠义。谚云：“马能识主。”又云：“马有垂缰之义，狗有湿草之恩。”所谓“垂缰之义”，典出南朝宋刘敬叔《异苑》卷三：“苻坚为慕容冲所袭。坚驰䯄马，堕而落涧，追兵几及，计无由出。马即踟蹰，临涧垂鞍与坚，坚不能及，马又跪而授焉。坚援之，得登岸而走庐江。”苻坚，氐族，五胡十六国时期的前秦君主，自称“大秦天王”，大败于“淝水之战”。慕容冲，鲜卑族，因其形貌俊美“有龙阳之姿”而成为苻坚的男宠，“淝水之战”后起兵反秦，后来成为西燕的第二位君主。“临涧垂鞍”故事，即发生在“淝水之战”后的“长安之战”中。另，明代小说家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七十七回有如此描述：“关公既殁，坐下赤兔马被马忠（擒关羽者）所获，献与孙权。权即赐马忠骑坐。其马不食草料而死。”不过，此乃“小说家言”，非正史记载，陈寿《三国志·魏书·吕布传》只记了一句“布有良马曰赤兔”，整部《三国志》再无“赤兔”之记载。只是，我那老父亲坚信不疑，义薄云天的关老爷“升天”之后，赤兔马是一定会绝食殉主的！今天，在一些战争题材电影里，仍能看到这样的镜头：一个战士负伤倒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，一匹战马肃立其旁，垂着头，打着响鼻，用嘴拱着战士的手……这就叫“马不背主”，这就叫“马有垂缰之报”。

　　《论语·乡党》里有这样一段话：“厩焚。子退朝，曰：‘伤人乎？’不问马。”在“仁者爱人”的孔夫子心目中，只问伤人，不问伤马，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之处。但对于颇通人性的马儿来说，却是“伤”得不轻。俗话说：“养马比君子，畜牲也是人。”又说：“山上石多金玉少，世上人稠君子稀。”既然人世间君子如此稀缺，何不从良马身上学习做君子之道呢？（原刊2010年8月版《母亲词典》）

　　作者简介：

　　李建永，笔名南牧马，从事散文杂文写作与民俗文化研究。山西山阴人氏。曾在阳泉市工作多年。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进。《中国社会报》原编委，高级记者。“太阳鸟”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主编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北京作家协会会员。著有散文杂文集《母亲词典》《我从〈大地〉走来》《园有棘：李建永杂文自选集》《谚云》（与夫人和女儿合著）等十部。多篇作品入选《中华优秀杂文典藏》《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-2000·杂文卷》及《新华文摘》和中学语文教材。杂文《零读》获第三十一届中国新闻奖，散文《母亲碎碎念》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