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观当代书坛,临古之作浩如烟海,多数临摹表现出的形式不尽相同,但又普遍集中在两种趋势。一种是拘守拓本的原版模式,去照猫画虎的临摹复制,最终成为碑拓的描摹翻版。另一种是急于自我表达,借临帖之名肆意放纵笔墨,从而脱离了古法根基,落入率意自肆的自由形体。读罗殿龙所临王羲之的《圣教序》,他难能可贵的是跳出了某种困局,以持之以恒的敬畏去研读碑帖,直面《圣教序》笔墨运转的内在技巧,在守法度与抒心性之间,探索出一条尊法而见新的临古路径。实际上,《圣教序》本身就存在某种矛盾,多数临本并非王羲之原创的本来面目,而沿用了怀仁历时多年集字而成,后又经刊刻与捶拓的变化,原始墨迹的绞转和提按与锋势都会消弭而遮蔽。因此临《圣教序》最大难点是透过碑刻痕迹去捕捉原古的笔锋。如果不精读王羲之笔墨规律和技巧,仅依靠拓片上的刻痕落笔,极易产生线条匀称而寡淡,缺乏古人书写的鲜活节奏和灵动。

去观察罗殿龙的临帖之作,首先他不被碑拓表象所束缚,从运笔到临摹深谙王羲之的笔法之美。他强调起笔藏露互见之妙,中锋固本而又辅以侧锋取势,转折处方圆相济,圆转不滑且方折不僵。在笔画粗细上能做到随势而自然起伏,他刻意还原毛笔在纸面运动的真实感触,不去刻板的复制拓本的原貌痕迹。另一个层面,他对拓本中多次重复出现的字体形式的研学判断,能够遵循原帖同字异形的法度和变化,随字势调整欹正开合的展现和表达,规避机械复制带来的刻板之气。

再从结体层面看罗殿龙的临帖作品,他准确把握了《圣教序》平正与险绝的构造原则,驾驭了行书最精妙的起落点。他精研了王羲之字形的夸张与跌宕,以及局部的欹侧、避让、疏密对比,而在于稳定骨架内制造微妙张力。他在临写之时既能守住单字重心不偏,又善于调整体布局的开合,形成了密处不闷且疏处不空和揖让相生风格。读罗殿龙的临帖作品,可以感觉他在浸淫魏碑与唐楷应用间,让笔墨技巧积累与渗透进《圣教序》临本之中。相较于其它帖学的互相对比,他的线条更显沉实厚重,少了那种轻飘滑熟之态,所以,他的帖字更显骨力充盈且笔力沉凝。某种程度能够看出他长期临帖积淀而赋予作品独有的气质,也是有别于诸多《圣教序》临帖比较鲜明的标识。

以章法和气脉去评判他临摹《圣教序》的笔墨与法度,因帖本独立的字形而少有牵丝,气韵依靠笔势呼应贯通,临帖最忌讳字字孤立与线墨断裂的态势。所以,罗殿龙的临帖通篇布局严守原帖竖成行,而且把握了气韵连贯的格局,在字距行间表现出疏密有度的面貌。他深谙“笔断意连”的要义,不刻意增加多余牵连与缠绕,而是依靠每一字的收笔之势,再暗承下一字起笔之态,以内在笔势串联全篇。他的笔墨节奏起伏有度,静而不滞且动而不野,保留了原文完整的经典和肃穆气质。更为契合了《圣教序》文本的属性,体现出他对笔墨形式与文本精神的自觉性。

诚然,按照严谨的学术批评视角审视,罗殿龙的临作同样存在不可回避的局限性。明显在古人精微的锋杪变化上没能掌握点睛之笔,王羲之的笔墨最动人点在于笔尖瞬息万变的神韵感,罗殿龙的临帖有时会被厚重沉实的线条所掩盖。在局部上略显匀整少了几分古人萧散简远,以及不经意间的自然逸趣。另一种是碑帖融合本身带有取舍上的矛盾,唐楷与魏碑的沉厚气质固然补足了线条骨力,偶尔也会让部分字势略显凝重,一定程度削弱了古人笔墨特有的轻灵澹宕之感。事实上,临古的至高境界是“遗貌取神”,但神不可凭空脱离了形而存在,游离于形外的笔墨很难具有神韵感。罗殿龙虽然跳出了摹形的保守段位,但距离完全恰和古人书写心境,依然有着很深的领悟空间。如果放到当代书法生态中去审视,罗殿龙临《圣教序》具有很不错的示范意义。

当下多数创作者刻意制造视觉冲击,轻视临古筑基与传承底线,甚至把无视法度当作艺术的创新。其实,有部分研习者困于碑帖之争,按照非此即彼的逻辑,从传承走向玄虚的另类传承。从罗殿龙的临帖和实践证明,真正有效的临摹,不是固守的复制帖本,而是借古帖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临帖的目标是体悟古人的笔法与逻辑,通过结字思维与审美格局,去形成自我的笔墨养分,而不是成为古碑的附庸。他秉持敬畏经典的临帖态度,不刻意炫技,不哗众取宠和沉心溯源,这种临帖与创作态度,在浮躁的当下尤为难能可贵。

实际上,罗殿龙临《圣教序》是当下颇具研学价值的临古范本,因笔法扎实且结体稳当,而又章法贯通可透见追寻古人的笔意。尽管在古人灵逸气韵的传达上尚有提升空间,但已经跳出临摹常见的某种弊病。并且清晰地展示出临帖所积淀出的丰富笔墨功力,同时也提出一个值得探索的研学课题,在融贯诸家的过程中,如何平衡厚重和空灵与法度以及性情的表达。临古之路本无止境,读罗殿龙的临帖作品,他的价值不在于达到尽善尽美的临帖再现,而在于为当代学人提供了一条碑帖互证,以及守正求索的实践样本。(作者:乔维,艺术评论学者)

来源:《艺文品读》公众号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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