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记:唐人笔记,长短不拘,多为干货,不仅读来新人耳目涨知识,亦颇具史料价值。不管是稍长点的《大唐新语》《封氏闻见记》《东观奏记》《唐国史补》《唐摭言》,还是短而精的《大唐传载》《隋唐嘉话》《明皇杂录》《松窗杂录》《幽闲鼓吹》《尚书故实》《因话录》等,均被撰写《旧唐书》与《新唐书》乃至于《资治通鉴》的史臣和文豪们,多有采用。谨撷取其中几个词条,结撰数篇小文,感昔而抚今,生发一点浅论,聊博一哂。
友人在“谚云”公众号上,看到《读唐笔记(五则)·题记》,问,为何没有《酉阳杂俎》呢?我说,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,《酉阳杂俎》尽管是唐人笔记之翘楚,奈何多记“怪力乱神”,故未选之。
后来,斟酌一番,还是遴选了一条。
唐人笔记中的不少作者,所记多“亲见亲历亲闻”者。而且,有些作者又是前朝或当朝宰相之子孙,或者本身就是中枢大臣与史臣,“不畏浮云遮望眼,只缘身在最高层”,他们有条件有机会“亲见亲历亲闻”某些特定的历史事件乃至涉密故事,所记史料弥足珍贵。
譬如,《松窗杂录》作者李濬乃宰相李绅之子,《明皇杂录》作者郑处诲乃宰相郑余庆之孙,《因话录》作者赵璘乃宰相赵宗儒之侄孙、关中贵族柳氏之外孙,《隋唐嘉话》作者刘餗乃唐代左散骑常侍、著名史学家刘知几之子,《唐摭言》作者王定保本人就是唐末五代南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(宰相);而《唐国史补》作者李肇乃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,《东观奏记》作者裴庭裕乃右补阙兼史馆修撰、翰林学士、知制诰、散骑常侍,《封氏闻见记》作者封演任御史中丞,等等。
《酉阳杂俎》作者段成式,亦属名门之后。其父段文昌乃中晚唐时期宪宗与文宗二朝宰相,文武全才,颇有政声。段成式四世祖乃初唐名将镇军大将军、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褒国公段志玄。褒国公亦即诗圣杜甫《丹青引——赠曹将军霸》诗之“褒公鄂公毛发动,英姿飒爽来酣战”之“褒公”是也。《新唐书·段文昌传》附段成式小传,评价其“博闻强记,多奇篇秘籍。侍父于蜀,以畋猎自放。终太常少卿。著《酉阳书》数十篇”。清代文豪纪晓岚在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中评价《酉阳杂俎》:“论者虽病其浮夸,而不能不相征引。自唐以来推为小说之翘楚,莫或废也。”
既然“莫或废也”,那就选一条吧。《酉阳杂俎·语资》记述:
明皇封禅太山(泰山),张说为封禅使。说女婿郑镒,本九品官。旧例,封禅后,自三公以下,皆迁转一级。惟郑镒因说,骤迁五品,兼赐绯服。因大脯次,玄宗见镒官位腾跃,怪而问之,镒无词以对。黄幡绰曰:“此乃太山之力也!”
解释两个名词,介绍两位人物。
一、封禅
封禅乃帝王祭天地的典礼。
“明皇封禅泰山”,特指唐玄宗李隆基开元十三年(725年)封禅泰山之大典(详情见《旧唐书·玄宗纪》)。《五经通义》云:“(泰山)一曰岱宗。言王者受命易姓,报功告成,必于岱宗也。东方,万物始交代之处。宗,长也,言为群岳之长。”“王者受命易姓”云云,特指帝王奉天承运,改朝换代,然后向岱宗报功;之所以向岱宗报功,是因为泰山乃五岳之宗。东汉班固《白虎通》云:“王者受命必封禅。封者,增高也;禅者,广厚也。”
所谓封禅,封是封,禅是禅。
《大戴礼记》云:“是以封泰山而禅梁甫,朝诸侯而一天下。”在泰山上筑土为坛祭天,报天之功,称封;在泰山下的梁父山上(亦称梁甫)辟场祭地,报地之功,称禅。禅读作善。唐代徐坚《初学记·泰山》释之曰:“禅,除地为坛,字本为墠,以其祭神,故从示。”就是说,禅字本为墠,因为祭祀神祇,故将土字旁改为示字旁。东汉许慎《说文》讲:“示:天垂象,见吉凶,所以示人也。从二。三垂,日月星也。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。示,神事也。凡示之属皆从示。”所以示字旁的字,皆与祭祀及祸福相关。
自秦汉以后,历代帝王都把封禅作为国家大典。《史记》“八书”中有《封禅书》,所记载封禅之帝王,有无怀氏(封泰山而禅。下同)、伏羲、神农、炎帝、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、尧、舜、禹(封泰山而禅会稽)、周成王(封泰山而禅社首)、秦始皇(封泰山而禅梁甫。下同)、汉武帝、光武帝等。历史上,有明确年代记载的封禅大典仅有六帝,即秦始皇嬴政、汉武帝刘彻、汉光武帝刘秀、唐高宗李治、唐玄宗李隆基、宋真宗赵恒。凡事一变味儿,就不成滋味儿了。宋真宗赵恒封禅泰山争议很大,被普遍认为是为了掩盖“澶渊之盟”的耻辱,为粉饰太平而举行。此后,再无皇帝到泰山封禅。
顺带提一笔,三国蜀后主刘禅的禅,读作善。一者,三国初期,佛教未盛,参禅之风未兴;二者,先主刘备两个儿子,义子取名刘封,亲儿取名刘禅,从他们的名字“封禅”,即可看出刘皇叔深藏着的那一颗璀璨的帝王心。
二、张说
张说(667年—730年)乃唐睿宗与玄宗两朝宰相。张说的说,音义皆同悅。据《旧唐书·张说传》载:“张说字道济,其先范阳人,代居河东,近又徙家河南之洛阳。”祖籍河北保定,近几代人出生于山西运城,后又迁到河南洛阳。
玄宗为东宫太子时,张说侍读,关系甚密。玄宗登基,多承姑母太平公主拥立,然而公主过度干预朝政,在睿宗与玄宗二朝数年间,宰相七人,五出公主门(陆象先、窦怀贞、岑羲、萧至忠、崔湜)。睿宗即位,张说第一次拜相——“迁中书侍郎,兼雍州长史。明年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监修国史”。张说力谏睿宗“下制皇太子监国”,第二年“又制皇太子即帝位”,辅佐唐玄宗李隆基登上大位。太平公主立马引荐萧至忠、崔湜为宰相;因张说不贴着她,故改为“尚书左丞,罢知政事”。
然而,张说毕竟非常人也。“(张)说既知太平等阴怀异计,乃因使献佩刀于玄宗,请先事讨之。玄宗深嘉纳焉。”萧至忠等伏诛之后,张说第二次拜相——“征拜中书令,封燕国公。其冬,改易官名,拜紫薇令”。玄宗即位后,于开元元年十二月,将尚书左、右仆射改为左、右丞相,中书省改为紫薇省,门下省改为黄门省,侍中改为监。故紫薇令即中书令,换个名称而已。此后多称张说为燕公或燕国公。
不久,张说又为另一位名宰相姚崇等所构陷,出为州刺史、州都督等职,在军事上大展拳脚,功勋赫然。而后,第三次拜相——“拜兵部尚书,同中枢门下三品,仍依旧修国史。明年,又敕说为朔方军节度大使,往巡五城,处置兵马”。张说文武才略兼备,首创“募兵制”取代“府兵制”,对后世影响深远。
张说“首建封禅之议”(以上均引自《旧唐书·张说传》)——亦即《酉阳杂俎》所谓“明皇封禅泰山,张说为封禅使”,钦命全权主理。《旧唐书·张说传》载:“及将东封,授说为右丞相兼中书令,源乾曜为左丞相兼侍中,盖勒成岱宗,以明宰相佐成王化也。”正是这次封禅大典,张说开罪了太多的人,被多名高官联合参劾,“敕宰臣源乾曜(等若干大员)……就尚书省鞫问”,等于被“双规”又“审讯”,尽管“玄宗悯之”,还是“诏说致仕”,诏令他提前退休。
读者诸君不会以为燕公这回真的不行了吧?不,不,不仅没有,还得加倍排场地摆酒张乐御制诗篇迎接燕国公回朝“上班”呢。
“明皇封禅泰山”在开元十三年,次年诏令致仕。三年后,张说第四次拜相——“(开元)十七年,复拜尚书左丞相、集贤院学士,寻代源乾曜为尚书左丞相。视事之日,上敕所司供帐,设音乐,内出酒食,御制诗一篇以叙其事。加开府仪同三司。当时荣宠,莫与为比”。惜乎,彩云易散琉璃脆,次年即薨,时年六十四岁。玄宗皇帝钦定谥“文贞”,备极哀荣。玄宗诏书称张说官职——“故开府仪同三司、尚书左丞相、集贤院学士知院事、上柱国、燕国公张说”云尔。
燕公张说,四起三落,文经武纬,宏谋大略。他拿住过权力,也失去过权力,屡屡品尝“冰火两重天”的滋味,深知“不坐餐桌上,就在菜单上”,乃至于“掌权不用,过期作废”之硬道理,故其用权既专且狠,是个厉害角色。
三、赐绯服
先介绍一下时代背景,以及唐代的舆服制度。
“赐绯服”的“绯”,指颜色,即鲜红,大红,亦称“朱”——“朱门酒肉臭”的“朱”。据唐人刘餗《隋唐嘉话》记述:“旧官人所服,唯黄紫二色而已。(太宗)贞观中,始令三品以上服紫,四品以上朱,六品七品绿,八品九品以青焉。”又曰:“朝仪:鱼袋之饰,唯金银二等。至武后(则天)乃改五品以铜。中宗反正,仍旧。”
关于唐朝的“鱼袋”制度,交代几句。
金鱼袋,银鱼袋,是唐代公卿大臣随身佩戴的装着身份标识的鱼符的袋子。“鱼符”,顾名思义,鱼形符契,长约二寸,宽约七分,横断面左右剖开,中间有“同”字形榫卯可契合,左符放在内廷作“底根”,右符持有者随身携带,作为官品身份证明;同时也是权力凭证——譬如,调兵时需要左右符契合(称“合同”,相当于前代的“虎符”)。据《旧唐书·舆服志》载:“高祖武德元年(618年)九月,改银菟符为银鱼符。”“菟符”即“虎符”。由于唐高祖李渊的爷爷乃隋朝重臣“八柱国”之一的李虎,为避名讳,用虎的别称“於菟”之“菟”以代之;又因为大唐乃李家天下,取“鲤鱼跃龙门”之吉兆,“鲤”之谐音“李”也,故以“鱼符”取代“虎符”。
在唐代,佩鱼袋乃官员之荣宠,本来规定“去任及致仕即解去鱼袋”,然而开元年间张嘉贞为宰相时,“奏诸致仕许终生佩鱼”,故金银鱼袋有些泛滥。到了唐玄宗开元年间,河湖之中的鲤鱼更加泛滥。据《酉阳杂俎》记述:“国朝律,取得鲤鱼即宜放,仍不得吃,号赤鯶公,卖者杖六十。言鲤为李也。”《旧唐书·玄宗纪》还真有这一则御令:“(开元三年)二月,禁断天下采捕鲤鱼。”
隋唐以前朝廷官员服饰,往往根据民族习俗、帝王癖好而制定,“朱紫玄黄,各任所好”。直到隋炀帝大业元年(605年),才开始“宪章古则,创造衣冠”。唐承隋制,又逐渐有所改造。据《旧唐书·舆服志》载:“(太宗)贞观四年又制:‘三品已上服紫,五品已下服绯,六品七品服绿,八品九品服以青,带以鍮石。妇人从夫色。’”唐高宗李治时代,又有人提出“深青乱紫”,而且臣子“不许着黄”,制定了更为细致的服饰规格:“(高宗)上元元年八月又制:‘一品已下带手巾、算袋,仍佩刀子、砺石;武官欲带者听之。文武三品已上服紫,金玉带。四品服深绯,五品服浅绯,并金带。六品服深绿,七品服浅绿,并银带。八品服深青,九品服浅青,并鍮石带。庶人并铜铁带。’”
《酉阳杂俎》所说的“旧例,封禅后,自三公以下,皆迁转一级。惟郑镒因说,骤迁五品,兼赐绯服”。隋唐时代三公——太尉、司徒、司空,已然顶格,没法再升,故三公以下各级官员,在封禅大典之后,皆普调即“迁转”一级。《旧唐书·玄宗纪》亦载:“(东封泰山后),内外官三品已上赐爵一等,四品已下赐一阶,登山官封赐一阶。”
闪瞎人眼的是,张说的乘龙快婿郑镒,靠着老丈人是宰相兼“封禅使”的特权,一下子从九品稗官,飞升至五品大员,官袍也从浅青色,变成了浅红色,鍮石带亦更换为金带。按照这速度,这趋势,这“不一样的烟火”,烈火烹油,拔苗助长,很快就会“红”得发“紫”——“文武三品已上服紫”。正因如此,撬动了朝堂上多少人的神经!
四、黄幡绰
郑镒越级飞升,不仅惹得公卿大臣眼红,亦引起了玄宗的注意。
正如《酉阳杂俎》所述:“因大脯次,玄宗见镒官位腾跃,怪而问之,镒无词以对。”据《旧唐书·玄宗纪》记载,封禅泰山之后,玄宗于泰山下“御帐殿受朝贺,大赦天下”,颁布参加封禅的各级官员晋升爵阶不等,并“赐酺七日”,大宴群臣——亦即《酉阳杂俎》所谓“大脯次”。玄宗看见身着绯袍的郑镒,问他凭啥升得恁快?郑镒无语,大臣们亦不便或不敢挑破,而陪伴玄宗身边的“梨园弟子”黄幡绰,却趁机幽了一默:“此乃泰山之力也!”
一语中的!余音袅袅,千年不绝……
幽默,是一个英语外来词。而我国古代不叫幽默,叫谐谑,叫滑稽——读作古基,尽管也有滑稽搞笑的成分,然其基本义却偏于诙谐幽默。《史记》中即有《滑稽列传》,太史公司马迁评价列传中的淳于髡、优孟等“滑稽大师”之作用,称其“谈言微中,亦可以解纷”。
黄幡绰“谈言微中”,而且特别“中靶”,但却不是为了“解纷”,而是为了给张说翁婿“上眼药”,或者专门给玄宗“递刀子”。俗话说:“三百六十行,无祖不立。”戏剧界供奉的祖师爷就是唐明皇。物以类聚。黄幡绰乃唐代名伶,常以“滑稽”讽谏玄宗,如谏阻重用安禄山等人,侍奉明皇三十余年,深得宠信,在“梨园弟子”中属于特殊人物,获赐四品绯衣,与西汉东方朔一样被誉为“滑稽之雄”。然而,黄幡绰毕竟只是一枚戏子,故正史极少着墨,多在唐人笔记中出现。譬如,唐人赵璘《因话录》即有玄宗与黄幡绰“问对”及“逗哏”之记述,只是由于年代太过古远,时过境迁,沧海桑田,当时的笑话已然过景而褪色。
但“泰山之力”永不过时。
尽管前代亦有将丈人称作岳丈者,然宋人释常谈引用黄幡绰之名言“此乃泰山之力也”,称其即是将丈人称作“泰山”之始也。清代文人赵翼《陔余丛考》引《黄谱笔记》,谓《汉书·郊祀志》记述“大山川有岳山,小山川有岳壻。山岳而有壻,则岳可呼妇翁矣”。不管是否属于首创,而黄幡绰借景摇情,借题发挥,一语双关,揭穿老底,将此泰山与彼泰山应景而巧妙地关联在一起——在公卿大臣万马皆喑之时,一个戏子竟敢捅破天!
这不能不说是一次伟大的创作。
这不能不说是一次勇毅的行动。
“泰山之力”事件,给张说带来了大麻烦。
关于封禅大典,左丞相源乾曜本来就不赞成,而张说坚持促成。封禅之后,“封禅使”张说又厚此薄彼,照顾亲旧,结党营私,不仅开罪了包括源乾曜在内的很多人,也给政敌留下了收拾他的绝佳机会。据《旧唐书·张说传》记述:“初,源乾曜本意不欲封禅,而说固赞其事,由是颇不相平。及登山,说引所亲摄供奉官及主事等从升,加阶超入五品,其余官多不得上。又,行从兵士,惟加勋,不得赐物,由是颇为内外所怨。”
此其时也,政敌纷纷上手,“趁你病,要你命”,特别是屡次受挫于宰相张说的御史中丞宇文融,联合御史大夫崔隐甫、中丞李林甫等,“奏弹说引术士夜解及受脏等状。敕宰臣源乾曜、刑部尚书韦抗、大理少卿胡珪、御史大夫崔隐甫就尚书省鞫(音jū,审讯)问”。玄宗敕令左丞相源乾曜率领公检法司主要长官组成“专案组”,进驻尚书省审讯右丞相张说,并“发金吾兵围其第”(《新唐书·张说传》)。“金吾”,汉代称“执金吾”(汉代“金吾”之“吾”读yù,“吾”与“御”通假),东汉光武帝刘秀年轻时最美好的理想,就是“仕宦当得执金吾,娶妻当得阴丽华”(《后汉书·皇后纪》);唐代改称“金吾卫”(唐代改制后,明确“吾”读wú),乃守卫皇宫与护卫皇帝的禁卫军。俗话说:“人情看冷暖,天变一时间”。张说的宰相府邸,瞬间被“金吾兵”围了个结实,吓人不?
据《新唐书·张说传》载:“(宇文)融恨恚(音huì,怨恨),乃与崔隐甫、李林甫共劾奏(张)说‘引术士王庆则夜祠祷解,而奏表其闾;引僧道岸窥詗(音xiòng,刺探)时事,冒署右职;所亲吏张观、范尧臣依据说势,市权招赂,擅给太原九姓羊钱千万’。其言丑惨。”每一条都是“送命题”。果然,“帝怒,诏乾曜、隐甫、刑部尚书韦抗即尚书省鞫之”。因为张说的兄长左庶子张光在朝堂上割耳鸣冤,玄宗心中疑惑,“帝遣高力士往视,见说蓬首垢面,席藁(音gǎo,稻麦秸秆,泛指柴草),家人以瓦器馈脱粟盐疏,为自罚忧惧者。力士还奏,且言:‘说往纳忠,于国有功。’帝怃然,乃停说中书令,诛(王)庆则等,坐者犹十余人。说既罢政事,在集贤院专修国史。又乞停右丞相,不许。然每军国大务,帝则访焉。隐甫等恐说复用,巧文诋毁,素忿说者又著《疾邪篇》,帝闻,因令致仕”。尽管玄宗特殊照拂张说,但挡不住政敌连番攻击,舆论汹汹,最终“被退休”。
当然,三年后即隆重复出,燕公张说第四次拜相,厉害了!
然而,我一直关心他的爱婿——身着绯衣的郑镒结局如何?
按照历史经验与常识,豪门巨宦的女婿和儿媳,均可以通过海选结合优选产生,一般都是才貌双全者。但在《旧唐书》与《新唐书》张说本传中,均未提及郑镒。倒是张说那两个很出息的儿子张均和张垍,皆有附传。
燕公张说世称“大手笔”,其长子张均文采亦高,历任户部侍郎、兵部侍郎、刑部尚书,后袭封燕国公,“自以才名当为宰辅,常为李林甫所抑”——就是当年参与搞垮张说的那个李林甫,此时为宰相,张均之前程可想而知。不过,张均、张垍兄弟毁在急于向上攀爬,关键是毫无政治操守。张说次子张垍,尚玄宗爱女宁亲公主,特受恩宠,“许于禁中置内宅”,玄宗亲口许诺张垍作宰相(“无踰吾爱壻矣”)。后因杨贵妃密告哥哥杨国忠,宰相杨国忠从中作梗,未成,“垍深觖望”;后又因故贬谪,故心怀怨恨。天宝十四年(755年)安禄山起兵叛乱,攻陷洛阳,建立伪燕国,自称“雄武皇帝”;随后攻破潼关,占领长安。张均、张垍皆受伪命。据《旧唐书·张说传》记载,“禄山之乱,(张均)受伪命为中书令,掌贼枢衡”,张垍素来与禄山交好,故“垍与陈希烈为贼宰相,垍死于贼中”。
有一个插曲。禄山叛乱,玄宗仓皇从长安逃到咸阳,打算进一步“西狩”入蜀,问高力士,哪些大臣可能追随咱?《新唐书·张垍传》载:“帝西狩至咸阳,唯见韦见素、杨国忠、魏方进从。帝谓力士曰:‘若计朝臣当孰至者?’力士曰:‘张垍兄弟世以恩戚贵,其当即来。房琯有宰相望,而陛下久不用,又为禄山所器,此不来矣。’帝曰:‘未可知也。’后琯至,召见流涕。帝抚劳,且问:‘均、垍安在?’琯曰:‘臣之西,亦尝过其家,将与偕来。均曰:“马不善驰,后当继行。”然臣观之,恐不能从陛下矣。’帝嗟怅,顾力士曰:‘吾岂欲诬人哉?均等自谓才气无双,恨不大用;吾向欲始终全之,今非若所料也。’”唐太宗《赐萧瑀》诗云:“疾风知劲草,板荡识诚臣。”信然。
平定禄山之乱后,张垍已死;张均罪当大辟,其弟亦是死罪。幸得前宰相房琯鼎力营救——受其父张说之恩荫福报,张均方免死流放。据《新唐书·张均传》记载:“肃宗(李亨)反正,(张氏)兄弟皆论死。房琯闻之,惊曰:‘张氏灭矣!’乃见苗晋卿(宰相),营解之。帝亦顾说有旧(笔者按:唐肃宗李亨出生之前,太平公主等密谋造谣令其母堕胎,张说力谏玄宗,保住李亨顺利诞生。此即“顾说有旧”之因由也),诏免死,流合浦。”据《新唐书》撰者欧阳修等赞曰:“(张)说于玄宗最有德,及太平(公主)用事,纳忠惓惓,又图封禅,发明典章,开元文物彬彬,说力居多。中为奸人排拫,几不免,自古功名始终亦几希,何独说哉!至子以利遽败其家。”
覆巢之下无完卵。当此“泰山”摧矣,当初借“泰山之力”获赐绯衣的东床快婿郑镒,亦不免“东风无力百花残”,岂能独善其身以自全乎?这也不妨看作,是乃“泰山之力”的反作用力之“回旋镖”。
自古以来,王公巨卿因不肖子孙而败家甚至灭族者,不可胜数。古代以“六爻”占卜者,其“六亲”有官鬼、父母、兄弟、妻财、子孙,而普通人占得子孙,为“福星”(扶助,生财);而官人占得子孙,则为“灾星”(耗散,剋官)。这也许是一种历史经验客观归纳之现实投射吧?故历代帝王将相很注重对儿孙的教育与培养。
譬如唐人刘肃《大唐新语》记述:“玄宗谓张说曰:‘儿子等欲学缀文,须检事及看文体。《御览》(皇帝读物)之辈,部帙既大,寻讨稍难。卿与诸学士撰集要事并要文,以类相从,务取省便。今儿子等易见成就也。’说与徐坚、韦述等编此进上,诏以《初学记》为名。”故唐代学士徐坚等撰集的《初学记》,就是玄宗要求“撰集要事并要文”之便于阅读理解、多快好省、立竿见影地为皇子们编写的“初级课外读物”。《初学记》讲到“贵”如是言:“《抱朴子》曰:‘贵游子弟,生乎妇人之手,忧惧未尝经心,或未免襁褓而加青紫之秩,才胜衣冠而居宠荣之位,专生杀之威,操黜陟之柄,诚可畏矣!’”
“诚可畏矣!”——太可怕了!
此之关键在于,“贵”子孙们的结局之可怕: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不是借助祖宗之德、家君之势,乃至于“泰山之力”,更便捷地向上向善向好发展,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”;反而成为堕落、没落、摔落的巨大落差,失足、失节、失意、失势进而一败涂地,“一失足成千古恨,再回头已百年身”——哪有头可回?一失足,千古恨,试问“贵”子孙们有多少头颅可抛呢?可悲也可叹!
《旧唐书·张说传》撰者刘昫曰:“张燕公……可谓武纬文经。惜乎均、垍务速,失节贼廷。自武德以来,称贤相者,房、杜、姚、宋四公,皆遭无赖子弟污圮先业,非独燕国之不幸也。”“武德”乃唐高祖李渊的年号,是唐朝开国第一个年号。大唐三百年来最响当当的四大名相,“贞观之治”有“房杜”,“开元盛世”有“姚宋”,而不幸如房、杜、姚、宋四公之不肖子孙者,容我一一道来。
《旧唐书·房玄龄传》开首即云:“房乔字玄龄,齐州临淄人。”而《新唐书·房玄龄传》开首又曰:“房玄龄字乔,齐州临淄人。”史实以及评述不尽相同,各有因由,各有千秋,何去何从?故讲到房、杜、姚、宋之子孙,尽量多归纳,少引述。
梁国公房玄龄,大唐第一名相,政治家、史学家。他的两个儿子,长子房遗直,官居礼部尚书、汴州刺史;次子房遗爱,“诞率无学,有武力”,但因“尚公主”——娶了唐太宗的爱女高阳公主,拜驸马都尉,官至太府卿、散骑常侍、右卫将军。由于太宗过分宠溺女儿,所以爱壻“与诸主壻礼秩绝异”,啥都是独一份的。梁公去世后,爵位由长子遗直继承,但是公主非要夺给遗爱,老大害怕,决定“让爵”,太宗不许,并厌恶女儿。公主怏怏,跟僧人辩机乱搞,太宗大怒,腰斩辩机,处死公主身边奴婢十几人,公主因此痛恨父皇,“帝崩,哭不哀”。后来公主又出幺蛾子,仍想夺爵,诬告大伯子遗直对她“无礼”。作为哥哥的唐高宗李治——“帝敕长孙无忌鞫治”,不仅遗直“无礼于己”纯属子虚乌有,还意外查出“公主与遗爱谋反之状”。这一下祸祸了全家:“遗爱伏诛,公主赐自尽,诸子配流岭表。遗直以父勋特宥之,除名为庶人。停玄龄配享。”大臣死后“陪葬昭陵(太宗墓)”,乃莫大荣宠,梁国公房玄龄因为儿子遗爱与公主“不作死,死不休”的劲头,他们不仅“作”死了自己,也害惨兄弟及子孙,还连累故去的老父亲被移出昭陵,“诏停配享”。俗话说:“娶妻娶公主,无事招官府。”此乃最生动的例子。
“房谋杜断”的另一位莱国公杜如晦,同样是大唐名相,在“凌烟阁二十四功臣”中排名第三位,比梁国公房玄龄还靠前两个身位。长子杜构袭爵,官至慈州刺史。次子杜荷,“性暴诡不循法,尚城阳公主”(也“尚”了个公主。这主更厉害,乃唐太宗与长孙皇后之女,唐高宗李治的同胞妹,还是太平公主的姑母兼婆母呢),官至尚秉奉御,封襄阳郡公。太宗长子——太子李承乾谋反,杜荷没少出馊主意,撺掇大舅哥太子承乾装病,骗来太宗,趁机下手,逼太宗做太上皇,然后承乾登大位。据《新唐书·杜如晦传》记载:“承乾谋反,荷曰:‘琅邪颜利仁(术士)善星数,言天有变,宜建大事,陛下当为太上皇。请称疾,上必临问,可以得志。’”莱国公杜如晦竟然生出这个蠢货!“及败,坐诛。临刑,意象轩骜”,雄赳赳慷慨赴死,像个英雄似的。哥哥杜构受其株连,“坐弟荷谋逆,徙于岭表而卒”。城阳公主未参与谋逆,平安无事,“再降(下嫁)薛瓘”,生三子,幼子薛绍“尚”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——这个公主可不太平啊!不过,城阳公主在亲哥哥皇帝李治呵护下,“薨”后“陪葬昭陵”。
唐朝宰相“改姓更名”比较多的,一个是高祖、太宗及高宗朝的李勣(音jì),另一个是武后、睿宗及玄宗朝的姚崇。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英国公李勣,原名徐世勣,字懋功,大唐“战神”之一,仅次于大唐“军神”李靖。唐高祖赐姓李氏,更名李世勣,太宗李世民亦称“今朕委任李世勣于并州”云尔。但是到高宗李治登基,即令其去掉名字中的“世”字,“永徽(唐高宗第一个年号)中,(李世勣)以犯太宗讳,单名勣焉”。别说是李世勣了,就连佛界神仙观世音菩萨,都得改称观音菩萨呢。另一位名相姚崇,本名姚元崇,由于当时突厥叱利元崇叛乱,武则天不想让姚元崇与贼同名,改为元之;又因参与诛灭张易之兄弟有功,睿宗即位后拜相;为了避讳玄宗的第一个年号“开元”,又改名姚崇。玄宗初即位,“军国庶务,多访于崇。崇独当重任,明于吏道,断割不滞”,有智有谋,敢决敢为,在政治治理能力上没的说,不过有两大缺陷也很突出:一是好耍阴谋诡计(“资权谲”),二是纵容庇护儿子贪污受贿,利用其人脉资源,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”。《旧唐书·姚崇传》记载:“纵其子光禄少卿彝,宗正少卿异,广引宾客,受纳馈遗,由是为时所讥。”《新唐书·姚崇传》亦云:“时崇儿子在洛,通宾客馈遗,凭旧请托。”有大臣报告了玄宗,足智多谋的姚崇,自然能把儿子们罩住,摆平。俗话说:“宠子如杀子。”姚崇的三个儿子,姚彝、姚异、姚奕,读音都差不多,但行为作派迥异。老三姚奕,与老大、老二不同,“奕少修谨”,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迁升,官至太仆卿、礼部侍郎、尚书右丞。就是姚崇这个好儿子姚奕的儿子姚闳,作右丞相牛仙客幕府,官居侍御史、仙客判官。在牛仙客大病弥留之际,姚闳强行逼迫其向皇帝表奏,保荐他爹姚奕与兵部侍郎卢奂当宰相。牛仙客妻气不过,“因中使奏之”(通过太监奏报玄宗),“闳坐死,奕贬永阳太守,卒”。至于彝、异及其儿孙们后来如何?史无明文,不便妄揣。不过,在那个“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”、“一人犯法,家族株连”的时代,结果嘛,你懂得。
“开元盛世”名宰相“姚宋”之宋璟,绝对称得上最硬骨头的“骨鲠大臣”。硬刚武则天男宠“二张”兄弟张易之、张宗昌,使得易之忍无可忍,派刺客暗杀之(未果)。二是硬刚武则天侄儿梁王武三思,《新唐书·宋璟传》有“武三思怙烝宠”之记载,何为“烝”?古代指与母辈淫乱。武三思与中宗李显之韦皇后私通,处士韦月将“告三思乱宫掖,帝诏殊死(立即处死韦月将)。璟曰:‘人言后私三思,陛下不问即斩之,臣恐有窃议者,请按而后刑。’帝愈怒。璟曰:‘请先诛臣,不然,终不奉诏。’帝乃流月将岭南。”时任黄门侍郎的宋璟,不仅仅是硬刚武三思,更是硬刚中宗李显与韦皇后。再是硬刚作威作福屡屡干政的太平公主,“乃与姚崇白奏出公主、诸王于外,帝不能用”。哪一次硬刚,都要付出被贬官的代价,甚至还有杀头之虞。史称宋璟“风度凝远,人莫涯其量”,“璟为宰相,务清政刑,使官人皆任职”。就是这样一位梗直而大有作为的名宰相,却生养了六头名副其实的“神兽”:姚昇、姚尚、姚浑、姚恕、姚华、姚衡——此六子者,我将他们名字排列了一下——“身上横竖划痕”,恶行累累!老大姚昇,官居太仆少卿;老二姚尚,汉东太守;老三姚浑,与宰相李林甫关系铁,引为谏议大夫、平原太守、御史中丞、东京采访使等;老四姚恕,以都官郎中为剑南采访判官,“贪纵不法,阴养刺客”;老五姚华、老六姚衡等,俱有贪状,不一而足。说结果,他们多因贪治罪,或贬官,或流放。据《新唐书·宋璟传》载:“天宝(唐玄宗年号)中,浑、恕、尚并以脏败,浑流高要,恕流海康,尚贬临海长史。华、衡亦皆坐贪得罪。”只有老大姚昇似乎未被治罪,不过《新唐书》还补了一刀:“昆弟皆荒饮排嬉,而衡最险悖。”一头一尾,老大也出不了“荒饮排嬉”,《旧唐书·宋璟传》亦称“兄弟尽善饮谑,俳优杂戏”,最轻也是吃喝玩乐养戏子;老小“衡最险悖”,《旧唐书》亦称其“衡最粗险”。其实更不堪的是,老三姚浑和老四姚恕。姚浑看上唐代大书法家、官居参知政事的薛稷那美艳而寡居的外甥女郑氏,让已有家室的部下杨某“影娶妻”郑氏,然后杨某私下转让给同样有妻室的姚浑,浑再将部下杨某提拔,此乃古代“以权谋色”的绝佳案例。还有姚恕,看上当县令的表兄那貌美如花的妻子,不仅与表嫂勾搭成奸,还依仗权势贬了表兄的官。读史至此,不禁想起魏武帝曹操之名言:“生子当如孙仲谋,刘景升(刘表)儿子若豚犬耳!”大唐名相宋璟的儿子们,不就是一群“衣冠禽兽”吗?
俗话说:“养儿莫笑偷,养女莫笑娼。”因为古今中外,谁也保不住儿孙必不堕落。如何才能葆有好儿孙?这绝对是一个世界级的历史性难题。遍查典籍,未见有何“灵丹妙药”。所以俗话又说:“神仙难医卿相命,有钱难买子孙贤。”当然,“开药方”者,亦代不乏人。
有强调历练与立功的。譬如,《战国策·赵策四》之《触詟说赵太后》有言:“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?位尊而无功,奉厚而无劳,而挟重器多也。”这则历史故事中学生都知道。故曰:“人主之子也,骨肉之亲也,犹不能恃无功之尊,无劳之奉,而守金玉之重也,而况人臣乎!”强调苦难历练与建立功勋的重要性。可是,然后呢?文中之长安君,乃赵惠王之子,赵孝成王之弟,赵太后之幼子。由于赵孝成王年幼即位,实际执政者乃母亲赵太后。长安君被送到齐国作质子,换取齐国军事援助。然而,在“长平之战”后,赵国急速衰落,最终被秦灭国,王室成员多避祸改姓,风流云散,不知所踪。在“秋风扫落叶”之大气候大环境下,个人奋斗,个人命运,似乎永远不值一提。
也有强调家风家教的。《汉书》撰者班固在《景十三王传》后赞曰:“亡德而富贵,谓之不幸。”古谚亦云:“富贵而不教,禽兽也!”但是,“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”(毛泽东语录)。譬如,一家出了三位大圣人的周文王姬昌之家,那家教家风足够好吧?另一位大圣人孔子编撰的《诗经·大雅·思齐》有云:“思齐大任,文王之母。思媚周姜,京室之妇。大姒嗣徽音,则百斯男。”“周姜”乃古公亶父之妻,王季之母;“大任”乃王季之妻,文王之母;“大姒”乃文王之妻,武王、周公之母。几代贤母不仅是家庭家族之榜样,也是邦国之楷模,即“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”;能做她们的儿孙自然是有福之人,亦即“肆成人有德,小子有造”。可是问题在于,同样是“大姒”的儿子们,既有大圣人周武王与周公旦,亦有大奸大恶如管叔、蔡叔之流——岂家风家教对管蔡失效者也乎?还有,《新唐书·房玄龄传》有言:“(房玄龄)治家有法度,常恐诸子骄侈,席势凌人,乃集古今家诫,书为屏风,令各取一具,曰:‘留意于此,足以保躬矣。’”“保躬”即保身保命,而次子遗爱丧命辱先,使“治家有法度”成为一个笑话。再如,前文提到的英国公李勣,临终之际把弟弟李弼(徐弼)叫到面前叮咛——《旧唐书·李勣传》记载:“(李勣对弟弼讲)我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高季辅辛苦作得门户,亦望垂裕后昆,并遭痴儿破家荡尽。我有如许豚犬,将以付汝,汝可防察,有操行不伦,交游非类,急即打死,然后奏知。……违我言者,同于戮尸。”一语成谶。恰如《红楼梦》所言“正叹他人命不长,哪知自己归来丧”!英公李勣的整个家族,灭绝于孙子徐敬业——就是“初唐四杰”之一的骆宾王为之起草《讨武曌檄》的那个“英雄”徐敬业。本来英公薨后“陪葬昭陵”,且“诏勣配享高宗庙庭”,但却让大孙子害得被武则天“追削官爵,剖坟斫棺,复本姓徐氏”。更悲惨的是,“勣诸子孙坐敬业诛杀,靡有遗胤,偶脱祸者,皆窜迹胡越”,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
孟子曰:“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”俗谚亦云:“王侯将相,管不住儿孙浪荡。”纵观史籍,历朝历代,君子之泽,二世三世而斩者,亦不在少数,又绝非大唐名相房、杜、姚、宋及英国公等几家几族。只是不知燕公张说等诸君子地下有知,可否心态平衡而瞑目乎?

李建永,笔名南牧马,从事散文、杂文写作与民俗文化研究。山西山阴人氏。曾在阳泉市工作多年。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进。《中国社会报》原编委,高级记者。“太阳鸟”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主编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北京作家协会会员。著有散文杂文集《母亲词典》《我从〈大地〉走来》《园有棘:李建永杂文自选集》《谚云》(与夫人和女儿合著)等十部。多篇作品入选《中华优秀杂文典藏》《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-2000·杂文卷》及《新华文摘》和中学语文教材。杂文《零读》获第三十一届中国新闻奖,散文《母亲碎碎念》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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