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,中华文明史上最早的文艺理论家是四千多年前的帝舜,你相信吗?
反正我相信。帝舜是华夏民族有文字记载以来,最早最伟大的文艺理论家。
至少有两条硬核论据。
一条是我国最早的史书《尚书·虞书·舜典》记载:
帝曰:“夔:命汝典乐,教胄子。直而温,宽而栗,刚而无虐,简而无傲。诗言志,歌永言,声依永,律和声。八音克谐,无相夺伦,神人以和。”
这是帝舜对负责诗、乐教育的大臣夔,所承担之工作内容、理念、意义的细致阐述,以及如何实操的具体布置。


其中“诗言志”,不仅是最早、也是至今给诗所下的最为精审而精准的定义。尽管后世学者也有“诗有三训:持也,志也,承也”之说,并分而析之曰“诗者,持也,持人情性”与“诗,承也”“承怀之”等,但是依然围绕“志”,从侧面阐释之;而诗最本质的属性还是“言志”。所以朱自清先生认为,帝舜所提出的“诗言志”主张,是中国古代诗论“开山的纲领”。
另一条是《尚书·虞书·益稷》所记载的:
帝曰:“……予违,汝弼。汝无面从,退有后言。钦四邻,庶顽谗说若不在时,侯以明之,挞以记之。书用识哉,欲并生哉!”
这段话是帝舜对禹所讲的,指导禹等臣子如何对待顽劣谗谄之人的治理方针,读起来有些诘屈聱牙。大意是:我有什么忽怠违道之处,你要用道义辅正我;不要当面顺从我,事后却在背地里说我不可辅正。大臣是我前后左右最近的人,对于那些愚顽而好进谗言者,其所言所行“违是”而“行非”,你要及时察之以法,并在举行“射侯之礼”时,以明善恶之教,笞挞那些“行非”之人,并将其记录下来。书写记录其过失(作为警示或证据),是希望他能改过自新,从而得以保全性命(以免被直接处死)。

这使我想起《尚书·虞书·大禹谟》中,帝舜对皋陶所讲的另一句名言“刑期于无刑”,意为施用刑罚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将来不再使用刑罚。帝舜的“书用识哉”与“刑期于无刑”理念,有着同样的悲悯情怀与仁厚宅心。如果说“刑期于无刑”是“武器的批判”,那么“书用识哉”则是“批判的武器”,二者均包蕴着博大悲悯的情怀。
鲁迅先生讲过,创作总根于爱。我之所以把具有悲悯情怀的“书用识哉”,与“诗言志”一样视为最早的文艺理论范畴,是因为它已然涉及到文学创作之根本:“诗言志”是本体论,“书用识哉”是创作论。就像“诗言志”也并没有明言如何写诗,只是讲了“诗”的本质特性是“言志”;“书用识哉”亦表明了“书”的本质特性在于“识”。“识”,音义皆如“志”,即记载、记录之意。
“书用识哉”的“书”(繁体写作“書”),最初并非指由竹简、布帛以及后来用纸张制成的书籍。而“书”的合理演进过程,应当是人类先有书写的实践与实际需求,然后才创造并制造出物质之书。东汉许慎《说文》讲:“書,箸也。从聿,者声。”“箸”即“著”也,有记载与彰明之意。东汉刘熙《释名》亦讲:“书,庶也,纪庶物也。亦言著也,著之简纸,永不灭也。”
所以说,什么是“书”?其原始本义就是书写。为什么要书写?为了“识”,即记录。书写与记录的根本意义何在?那就是帝舜所说的“书用识哉,欲并生哉”,亦即唐代大儒孔颖达所阐释的“书识其非,欲使改悔,与共并生”,也就是书写的本质乃出于“批判之爱”,使人拥有完好的生活与美好的人生。多么像杂文的创作纲领呢。

西汉哲学家、文学家扬雄有言:“言,心声也;书,心画也。”文学创作也是一种书写记录,而且是有创造、有褒贬、有思想、有审美、有价值、有意义的一种特殊的书写记录,乃作家之“心画”也。
谨以我国最早诞生的文学样式诗——以“诗三百”之《诗经》为代表,以及稍后诞生的散文——以“史学与文学双高峰”之《春秋左传》为代表,简而释之。《诗经》的用世与文学功能,乃孔子提出的“兴观群怨”,其中之“怨”即“怨刺”的批判功能;《春秋左传》的用世与文学功能,诚如古联所谓“俯仰无愧天地,褒贬自有春秋”,其中之“褒贬”即“美刺”的评价功能。而“怨刺”与“美刺”,不亦秉承着帝舜所提出的“批判的武器”之“书用识哉”吗?“怨刺”、“美刺”与“书用识哉”,不正是杂文之用世与审美功能吗?
“批判的武器”包含着人心仁爱。当然,文学作品还应当有“美”与“正”在。即如,《诗经》的“美”与“正”,在于孔子所概括的“思无邪”;《春秋左传》的“美”与“正”,亦如东晋范宁所评价的“《左氏》艳而富”,“艳”即文字优美,“富”即内容丰赡,还有“春秋大义”。而“思无邪”、“艳而富”与“春秋大义”,皆为“书用识哉”题中应有之义。

李建永,笔名南牧马,从事散文杂文写作与民俗文化研究。山西山阴人氏。曾在阳泉市工作多年。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进。《中国社会报》原编委,高级记者。“太阳鸟”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主编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北京作家协会会员。著有散文杂文集《母亲词典》《我从〈大地〉走来》《园有棘:李建永杂文自选集》《谚云》(与夫人和女儿合著)等十部。多篇作品入选《中华优秀杂文典藏》《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-2000·杂文卷》及《新华文摘》和中学语文教材。杂文《零读》获第三十一届中国新闻奖,散文《母亲碎碎念》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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