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永:腊八粥·腊八蒜
2026年01月26日   14:46 | 来源:《谚云》

·谚云·

荤冬至,素腊八。

腊八早粥,来年好收。

腊八粥,喝几天,沥沥啦啦二十三。

腊八粥,腊八蒜,放账的送信儿,欠债的还钱。


  俗话说:“腊八早粥,来年好收。”


  好收,就是庄户人盼得来年有个好收成啊!


  记得小时候每到腊八,天刚朦朦亮便一骨碌爬起来,揉揉眼睛套上衣裤,跟大哥二哥提着斧头,去村西头的河面凿冰凌。那可真叫个冷!脸蛋下巴冻得生疼,小手冻得像紫芽姜。黎明时分,两个哥哥用箩筐担着几块大冰,步履如飞。我嘴里含着一小块儿冰凌,一路紧跑跟随,小手提着裤子,生怕瞠乎其后!


  俗话说:“谁家烟筒先冒烟儿,谁家高粱先红尖儿。”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家,好让母亲用冰凌水熬腊八粥,以确保俺家的高粱先红尖儿!直到成年以后,每次读到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“二之日凿冰冲冲,三之日纳于凌阴”,我的脑海里还会浮现出这一美好的动感画面。


  童年的记忆真长啊!


  腊冰·腊雪·腊八蒜


  腊八节总是在一年里最冷的数九寒天。


  今年腊八(乙巳蛇年己丑月庚子日,即公历2026年1月26日),是五九的第一天。谚云:“五九六九,阳坡看柳。”天气已日趋暖和。不像前年腊八(癸卯兔年乙丑月辛巳日,即公历2022年1月18日),恰好是四九的第一天。谚云:“三九四九,牙门叫狗。”真的是:“腊七腊八,冻掉下巴。”冷得很哪!


  《周易·井卦》讲:“井冽寒泉食。”是说水质以甘甜和寒冷为上等。腊八前后的腊雪、腊冰以及腊水,皆为上品佳品。


  明代药王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“腊雪”条讲:“按刘熙《释名》云:雪,洗也。洗除瘴疠虫蝗也。凡花五出,雪花六出,阴之成数也。冬至后第三戊为腊。腊前三雪,大宜菜麦,又杀虫蝗。腊雪密封阴处,数十年亦不坏;用水浸五谷种,则耐旱不生虫;洒几席间,则蝇自去;淹藏一切果食,不蛀蠹,岂非除虫蝗之验乎?春雪有虫,水亦易败,所以不收。(腊雪)解一切毒,治天行时气温疫,小儿热痫狂啼,大人酒后暴热。洗目,退赤。煎茶煮粥,解热止渴。”


  因而,用器皿收集干净的腊月雪,融化后储存阴凉之处,煎茶,煮粥,腌菜,腌蒜,俱佳。在我国北方的很多地方,至今仍有在腊八这一天腌制“腊八蒜”的习俗。据说起因是“蒜”和“算”同音,各家(特别是买卖商号)进入腊月要拢账,等到年根须清账,把欠的债还给人家,同时也要把人该的账讨回来。腊八之日腌制“腊八蒜”,也是在提醒人们,可不敢忘记了“腊八算”啊!所以俗话常说:“腊八粥,腊八蒜,放账的送信儿,欠债的还钱。”


  《本草纲目》“节气水”条亦讲:“寒露、冬至、小寒、大寒四节,及腊日水,宜浸造滋补五脏及痰火、积聚、虫毒诸丹丸,并煮酿药酒,与雪水同功。”


  当然,腊八凌晨之冰水更佳。此乃特指煎茶、煮粥而言。如果天天把冰凌当“冰糕”、“雪糕”来吃,则对身体大为不利。贵为皇帝的宋徽宗,曾因食冰过量而害脾病,差点儿没能治好。据《本草纲目》“夏冰”条记述:“冰者,太阴之精,水极似土,变柔为刚,所谓物极反兼化也。”还说:“夏暑盛热食冰,应与气候相反,便非宜人,诚恐入腹冷热相激,却致诸疾也。”并举宋徽宗案例:“(食冰)虽当时暂快,久皆成疾也。宋徽宗食冰太过,病脾疾,国医不效。召杨介诊之,介用大理中丸。上曰:‘服之屡矣。’介曰:‘疾因食冰,臣因以冰煎此药,是治受病之原也。’服之果愈。”


  宋徽宗之所以食冰太过,是因为皇帝近水楼台先得冰,有这个特权。冰,一名凌,在我们家乡合称冰凌。远在夏商周时代,国家每年即在腊月储冰,并设有专门负责管理冰的官员“凌人”。《周礼·天官·凌人》:“凌人:掌冰正。岁十有二月,令斩冰。春始治鉴。夏颁冰掌事。”大意是说,凌人是专门负责藏冰用冰的官员。每年隆冬十二月,命令属下凿冰储冰。开春便准备好用冰块冷藏食物的瓦罐。夏天,天子颁冰给臣下,凌人负责具体的分发工作。


  可见,天子颁冰赐臣子,乃是一项特殊福利。


  腊八节与腊八粥


  将农历十二月称作腊月,至晚起于周代。


  古代称祭百神为“蜡”,祭祖先为“腊”,秦汉以后统称为“腊”。


  《礼记·月令》:“(孟冬之月)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,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,腊先祖五祀,劳农以休息之。”孔颖达疏:“腊,猎也。谓猎取禽兽,以祭先祖五祀也。”“五祀”指五位家神——门、户、天窗、灶、行(门内土地)。


  东汉应劭《风俗通义》:“夏曰嘉平,殷曰清祀,周曰大蜡,汉改为腊。腊者,猎也,言田猎取禽兽,以祭祀其先祖也。”并说:“腊者,接也,新故交接,故大祭以报功也。”腊者,接也,值此旧年与新年交接之际,向天地祖先汇报一年来所取得的各项成绩,大致相当于现在各单位搞的年终总结,只是另外加了点祭祀活动而已。


  至于腊月初八吃腊八粥,相传与佛教有关。


  关于腊祭即腊日的具体时间,自周代以来的历朝历代都在农历十二月,但是到底在哪一天,秦朝以前的文献没有明确记载。


  学际天人、知识鸿博的药王李时珍,在《本草纲目》中也只记下一句“冬至后第三戊为腊”,并未指明出处。直到南北朝时代梁朝的开国皇帝梁武帝萧衍,从《大涅槃经》中找到“理论根据”,颁令僧人必须吃素。他中年以后开始吃素,不近女色,并要求全国效仿。据说,正是梁武帝萧衍把祭腊日同佛祖释迦牟尼得道成佛日——即十二月初八纪念日,合二为一的。


  由于佛祖释迦牟尼提倡喝粥有十种好处,所以各佛寺僧人多以素粥为食。


  据《摩诃僧祇律》(意译《大众律》)载,佛祖告诉众比丘食粥有十利:“第一资色,粥能够资益身躯,颜容丰盛;第二增力,粥能够补益尪羸,增长气力;第三益寿,粥能够补养元气,寿算增益;第四安乐,粥能够清净柔软,食则安乐;第五辩说,粥能够滋润喉吻,论议无碍;第六除风,粥能够调和通利,风气消除;第七消宿食,粥能够温暖脾胃,宿食消化;第八辞清,粥能够气无凝滞,辞辩清扬;第九除饥,粥能够适充口腹,饥馁顿除;第十消渴,粥能够喉吻沾润,渴想随消。”并附偈子:“持戒清净人所奉,恭敬随时以粥施。十利饶益于行者,色力寿乐辞清辩,宿食风除饥渴消,是名为药佛所说。欲生人天常受乐,应当以粥施众僧。”


  后来,腊八这一天各大寺院即用果子杂拌煮粥,分食众僧。民间亦相沿成俗。


  宋代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·十二月》对宋人吃腊八粥有记载:“初八日,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作队念佛,以银铜沙罗或好盆器,坐一金铜或木佛像,浸以香水,杨枝撒浴,排门教化。诸大寺作‘浴佛会’,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,谓之‘腊八粥’。都(汴梁)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也。”宋人吴自牧《梦粱录·十二月》亦有类似的记述:“八日,寺院谓之‘腊八’。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,名曰‘腊八粥’;亦设红糟,以麸乳、诸果、笋、芋为之,供僧或馈送檀施、贵宅等家。”南宋大诗人陆游《十二月八日步至西村》诗云:“腊月风和意已春,时因散策过吾邻。草烟漠漠柴门里,牛迹重重野水滨。多病所须惟药物,差科未动是闲人。今朝佛粥交相馈,更觉江村节物新。”


  粥的普惠及普世价值


  不仅腊八粥,其他粥亦是养人之物。


  隋代名医巢元方《诸病源候论》中,论述“肠吻合术”实施方法时讲到,有腹部创伤及肠管断裂者(特别是在古代战争中),取断肠两端连接,迅速以针缝合,以鸡血涂于缝口,勿令气泄,推入腹内。术后护理之重点在于:二十日内研米粥饮服,不可饱食,术后百日方可进食。这可是公元七世纪的医学成果啊!至今乡村女子坐月子,奶奶姥姥和婆婆妈妈等过来人,仍叮嘱媳妇女儿必须一日三餐饮用稀米汤。由此可见米粥之养人功效乃至济世功德!


  所以清代名医王士雄《随息居饮食谱》称:“粥饭为世间第一补人之物。”俗谚亦云:“稀粥烂饭不伤人,吃全杂粮不生病。”又说:“稀粥烂饭最养人。”


  清代著名“吃货”大才子袁枚《随园食单》讲:“见水不见米,非粥也;见米不见水,非粥也。必使水米融洽,柔腻如一,而后谓之粥。”只有熬成这样,才可口养人,才能称之谓粥。清代“扬州八怪”之一的郑板桥在《范县书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》中叙说自己食粥之态:“暇日咽脆米饼,煮糊涂粥,双手捧碗,缩颈而啜之,霜晨雪早,得此周身俱暖。”


  宋代张耒《粥记》亦云:“每晨起,食粥一大碗,空腹胃虚,谷气便作,所补不细;又极柔腻,与肠胃相得,最为饮食之良。妙齐和尚说:山中僧,每将旦一粥,甚系利害;如不食,则终日觉脏腑燥涸,盖粥能畅胃气,生津液也。大抵养生求安乐,亦无深远难知之事,不过寝食之间尔。故作此劝人每日食粥,勿大笑也。”


  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,更是一口气列出四五十种粥来。如:“小麦粥【主治】止消渴烦热”,“糯米、秫米、黍米粥【气味】甘,温,无毒。【主治】益气,治脾胃虚寒,泄痢吐逆,小儿痘疮白色”,“粳米、籼米、粟米、粱米粥【气味】甘,平,温,无毒。【主治】利小便,止烦渴,养脾胃”。等等。


  另外,还有“赤小豆粥:利小便,消水肿脚气,辟邪疠。绿豆粥:解热毒,止烦渴。薏苡仁粥:除湿热,利肠胃。莲子粉粥:健脾胃,止泄痢。百合粉粥:润肺调中。萝卜粥:消食利膈。胡萝卜粥:宽中下气。油菜粥:调中下气。芹菜粥:去伏热,利大小肠。芥菜粥:豁痰辟恶。韭菜粥:温中暖下。松子仁粥:润心肺,调大肠。枸杞子粥:补精血,益肾气。生姜粥:温中辟恶。花椒粥:辟瘴御寒。茴香粥:和胃治疝。胡椒粥、茱萸粥:并治心腹疼痛。猪肾粥、羊肾粥、鹿肾粥:并补肾虚诸疾。羊肝粥、鸡肝粥:并补肝虚,明目。羊汁粥、鸡汁粥:并治劳损。鸭汁粥、鲤鱼汁粥:并消水肿”,等等等等。


  一生喜爱食粥的文坛老寿星陆游《食粥》诗云:“世人个个学长年,不悟长年在目前。我得宛丘平易法,只将食粥致神仙。”所谓“宛丘平易法”,指前文提到的张耒(字文潜)的“食粥养生法”,因张著《宛丘集》而得名(参见《陆放翁全集·剑南诗稿》之《食粥》诗,有放翁自作题解:“张文潜有食粥说,谓食粥可以延年,予窃爱之。”)。


  明代诗人张方贤亦有《煮粥诗》,写得更为风趣,更有韵味:“煮饭何如煮粥强,好同儿女细商量:一升可作二升用,两日堪为六日粮;有客只须添水火,无钱不必问羹汤。莫言淡薄少滋味,淡薄之中滋味长。”


  记得我小时候经常帮母亲烧火拉风箱。据母亲传授:“紧火捞饭慢火粥,日死撞活熬稀粥。”母亲所谓慢火粥,指的是小米干饭,我们叫稠粥;而小米稀饭则称之为稀粥。熬稀粥时须火力凶猛,故风箱要拉得“日死撞活”,方可将粥熬成饱和状。正因为谨遵母训,故几十年来时时吃得好粥饭。


  哦!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腊八节,我们还是回到腊八粥的话题上吧。


  由于腊八节与佛教相关,所以人们往往在这一天里专门吃素食。谚云:“荤冬至,素腊八。”又说:“荤年素腊八,素年人笑话。”据老辈人传法,腊八粥要做得丰盛一些,最好能多吃几天甚至十几天。腊八是过年的前奏,是新春大年的序幕。俗话说:“腊八粥,喝几天,沥沥啦啦二十三。”过了小年腊月二十三,过年的大幕便徐徐开启,大年径奔眼前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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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建永,笔名南牧马,杂文家、散文家、民俗文化学者。山西山阴人氏。曾在阳泉市工作多年。2001年北京市以“特殊人才”引进。《中国社会报》原编委,高级记者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北京作家协会会员。“太阳鸟”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主编。著有散文杂文集《母亲词典》《我从〈大地〉走来》《园有棘:李建永杂文自选集》《谚云》(与夫人和女儿合著)等十部。多篇作品入选《中华优秀杂文典藏》《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-2000·杂文卷》及《新华文摘》和中学语文教材。杂文《零读》获第三十一届中国新闻奖,散文《母亲碎碎念》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。


(责任编辑:宗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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