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地坛的印象，是正月庙会上显眼的羊肉大串，是人山人海和热闹非凡，说起来已是十多年前。后来，我再没去过那里。

　　不曾想多年后，因为寻找铁生，我又一次走进了地坛。

　　8月末，盛夏的午后，狂风骤雨倏然而至，倾泻在古殿的檐头，拍打着苍黑的古柏，砸向耀眼而灼人的石凳，激起一阵阵浓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。一群乌鸦掠影疾飞，鸽子的哨音和冗长的蝉歌霎时被淹没，只听得杨树哗啦啦接受洗礼的叫喊。赶不及躲进亭阁的情侣，在林间石板路的一小块高地上，利用巨大的树冠分担些雨点，紧紧相拥在一把黑伞之下。

　　1989年，史铁生动笔写下《我与地坛》的那一年，我出生了。十五年后，在高中课本里，我读着坐在轮椅上的他，读着这座荒芜却不衰败的园子，读着一个儿子对逝去母亲的追忆与忏悔。对于十五岁的我来说，他是身残志坚、逆境励志的榜样。苦难、命运、母爱，这些字眼静静坐在阅读理解的横线上，被反复歌颂。

　　雨渐渐停了，太阳挤出厚厚的云层，金光普照着大地之上的一切。团团水气从石板地上氤氲而起，蒸腾不过半米又消失于无形，过不许久将再无雨的痕迹。群鸟踱步而返，享用孩子们新撒下的苞谷粒。老年乐队继续直播，萨克斯风伴奏，女主演开唱。雨后的景色尤为出片，在网红机位“地坛的海”跟前，三三两两的游客正在打卡拍照。

　　由于近些年余华和莫言的回忆，铁生在年轻人中又活跃起来。他的经典名句再次广为流传，更多人翻开了他的书。旧的读者渐渐老去，新的读者不断到来。《我与地坛》连同铁生，在一次次阅读中延续生命，在人心的回响中获得永恒。死是必然降临的节日，但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，遗忘才是。

　　我绕过禁闭的祭坛，顺着中轴甬道径直往北，寻找那棵名为铁生的树。莫言在《忆史铁生》中写道：“听说地坛公园有一棵「铁生的朋友莫言」认养的树，旁边是「莫言的朋友铁生」认养的树。感谢热心的朋友让我和铁生、余华多年以后竟成了邻居。”

　　铁生的树不难找，就在靠近地坛北门一带。不知为何，一眼就能看出，园中谁是来寻找铁生的。所以无需攻略，只需跟着前人的步伐，就会看到那树。两棵国槐属于铁生和余华，两棵银杏属于铁生和莫言。人们松散地围在树下，却并不喧闹，仿佛在进行某种祭奠的仪式，如同铁生就长眠于这树下。祭奠完成，人们又各自安静地离去。后人寻迹而来，或观摩，或沉吟，仪式就这样循环往复地自然传承。

　　我们因一次次翻开铁生的书来到这园中，我们又藏着各自的沉浮起落和跌跌撞撞而离去。如果人能够没心没肺地快乐，无忧无虑地幸福，我们永远读不懂史铁生，更无需读史铁生。我们无需文学，无需哲学，无需上帝和佛祖，只有健康、安宁、傻傻地活着。可偏偏众生皆苦是人间的真实，它不完整不完美有缺憾。

　　生，不是完全快乐，生要承担命运。而命运，不能强求，也无法阻挡，你只能让它自然而然地发展。生，就是贫瘠石缝中的植物，越逼迫，越干渴，它就越挣扎，根越往地底钻。生，起始于本能，又不由分说地归于深刻。

　　在地坛，年轻的铁生沉静在满园苍幽的古柏之下，在茂盛的野草荒藤中摇动轮椅。直到37岁那年，他写道：“这样的痛苦与你同在，永远与你同在，你才能够永远欣赏到人类的步伐和舞姿，赞美着生命的呼喊与歌唱，从不屈获得骄傲，从苦难提取幸福，从虚无中创造意义。”恍惚间，我看到悉达多在菩提树下证悟。

　　从那一天起，他坐在命运的悬崖边唱起了山歌，把痛苦淬炼成智慧，将黑暗映照成光明。那山歌，那智慧，那光明，汇成一部叫作《我与地坛》的人世间的经，撒向了人世间的我们。

　　诵经的我们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，看见了时间，也看见了自己的身影，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着狂风骤雨的悲壮与美丽。（图文：孟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