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本文发表于2026年7月30日《天津日报》
小时候,在村里住。1976年,我刚上小学二年级,虽然当上了红小兵,可胆子并不大。除了从家里到学校,很少到村里转悠。记得那时的大人常说,小孩子没事别一个人上街,当心遇到拍花子的。大人们说的所谓“拍花子”,是指有一种人贩子,他们专盯走单的小孩儿,据说拍花子的人会使用一种迷魂药,只要在小孩儿的面前一晃,小孩儿瞬间就会迷糊,要么昏倒,要么就跟着那人走,具体走到哪儿,没人说得清。
再有吓人的,就是到我们家门前的河边玩。这条河解放前是黄土大道,两边是住户人家,更多的是买卖铺户。我们居住的双桥地区属于北京东南郊,紧邻通州。在公路不太发达的年代,从大运河的北端张家湾途经到北京城,我们这个村子是必经之地。有很多人喜欢在我们这个村子的店铺打尖,休息个把时辰,吃顿饭,睡个觉,然后再往京城赶。五十年代中期,京通公路打通,我们门前这条黄土大道就改成排洪灌渠。这条河,冬天结冰,夏天涨水,两岸长满芦苇,风景固然好看,可大人是不希望我们去河边玩的。说那河里有鬼,芦苇里有眼镜蛇,一旦被咬上一口,就会没命的。我在芦苇荡旁边,亲眼看过一条草蛇把青蛙吃掉的暴力场面。以至于以后一旦从河边经过,听到青蛙急促的叫声,我便以为又有一只青蛙遭到不恻了。
其实,比起前两种吓人的,我更怕半夜黄鼠狼抓鸡的叫声。在农村,家家户户养鸡养猪,也养狗。养鸡为了下蛋,下蛋大都不是为了自己吃,而是到供销社去卖钱。养猪,更不是为自己吃,除了养大卖钱,还有个用处就是造粪。在农村有句谚语——“种地不使粪,等于瞎胡混。”至于养狗,唯一的用途就是看家护院。黄鼠狼喜欢昼伏夜出,它们奔跑的速度极快,可以用一溜烟形容。从我记事起,就常听到黄鼠狼半夜抓鸡的瘆人的叫声。以至于很多人家,天黑时不得不早早地把鸡们从院子鸡窝里轰到堂屋保护起来。即使这样,稍不留神也会让黄鼠狼钻了空子。记得1976年年初,子夜时分,当我们一家人正熟睡时,突然堂屋响起了鸡群的尖叫声,还有锅碗瓢盆掉落在地上的巨响,我妈本来身子虚,半夜常常惊厥喊叫,现在这一突发情况,使得她更加恐怖,她连忙推醒我父亲,大喊黄鼠狼偷鸡了。父亲一听,赶紧跳下土炕,顺手将灯拉亮,抓起一把笤帚就冲进堂屋,直面向黄鼠狼猛打。黄鼠狼这种动物,虽然机敏、狡猾、凶狠,但面对高大的男人,特别能声嘶力竭大叫的妇女,它往往还是会被震慑住的。黄鼠狼见我父亲来者不善,放下嘴里的鸡,嗖地一下,夺门而逃。我父亲随之开门紧追,这显然徒劳,只是做做样子而已。而我母亲,看着被黄鼠狼几乎咬断脖子的老母鸡,心疼地抱在怀里大哭。我知道,她不光哭鸡,也是在哭那贫穷的日子。
有了这个恐怖的教训,每天晚上睡觉前,母亲便养成了要把门窗关紧的习惯。即使后来搬到楼房,哪怕她腿脚已经不听使唤,她也要拄着拐杖去看门窗。看来,母亲是留下了病根儿。然而,令人没有想到的是,在1976年的7月28日凌晨3时42分,一件比此前所有最吓人的事情发生了。这天,正逢三伏,北京最难熬的日子。白天,孩子们放假到稻田捉蜻蜓,大人们在田地里劳作,晚上还要挑水做饭喂猪食。等到了九点钟,人们就聚在路边的石碾、磨盘上聊天,男人喜欢吹牛,说听来的新闻,妇女们则趁着夜色光着上身,摇着芭蕉扇扯东扯西。直到夜深,天气渐渐凉爽下来,人们才回家睡觉。
乡村的夜晚向来温柔,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会使得乡村愈发安然。大约半夜两点,院子里的狗突然大声叫了几下,我隔着窗户对狗训斥几嗓子,便翻身睡着了。正在沉睡中,猛然间我家的玻璃哗啦啦裂响,是极其恐怖的那种,我妈第一个被惊醒,她本能地叫喊:“快起来,有贼啦!”这时父亲腾地坐起来,顺势把我从被窝里揪起,又把妹妹揽在右腋下,一边往屋外跑一边对我妈我哥高喊:“快跑,地震啦!”
就这样,我们全家人都聚到院子中央,此时天空一片星光,月亮在偏西北的方向挂着,它像没事人似的俯瞰着大地上的一切。此刻,街上已经涌出了很多人,穿裤衩的,光着上身的,大人呼小孩儿叫的,仿佛正上演一台生死大戏。父亲时任村贫协主席,相当于现在的村委会主任,面对这突然降临的灾难,他没多想,当即对我母亲说,你照顾仨孩子,我到村上各家各户看看去,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走了。余下的我们一家四口此时早已没有了睡意,就在树下待着,即使渴了饿了,也不敢轻易去屋里。实在渴了,就互相观望着蹑手蹑脚地往屋里去,生怕房子随时塌了。我们盼着天亮,盼着父亲回来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。不知不觉,我和妹妹在一张铺就于地上的芦席上睡着了。那是母亲冒着危险从屋里取出来的!
等我们睁开双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可是父亲还没有回来。有胆大的人家,已经开始做饭了。母亲把炉子升起来,煤烟味儿充满了整个院子。直到这时,父亲才疲倦地回来,他小声告诉我们,内部消息说河北唐山发生地震了。他和书记、生产队长把每个家的情况都看了,还好,只有两三户的房子有些裂缝,修修就好。只是村西大庙小学校的房子破坏严重,特别是庙前的老槐树居然折了,恐怕孩子们再也不能在那里上学了。我一听有些急,问父亲:“那我们的新学校会在哪儿?”父亲没有正面回答我,他当时也真的没法儿回答我。我所能看到的,只是太阳高高地升起来,淡淡的半个月亮还在天边挂着,一动不动。
作者简介:

红孩,是中国散文的一个鲜明符号。他是散文的创作者、编辑者、研究者,也是散文活动的组织者、推介者、信息发布者,从这里你可以看到中国散文的发展态势,你也可以了解到红孩对于散文的最新发声。红孩说:散文是说我的世界,小说是我说的世界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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