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本文发表于2026年第4期《文学自由谈》
有朋友推荐一位小学六年级学生写的儿童长篇小说,约有二十万字,题材是狼和狼群,由二三百个短故事组成,希望我给写个序言。我听后有些犹豫,就问朋友这个真实性有多大。朋友说,这孩子从三、四年级就喜欢写作,之前也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。我又问,除了写作,孩子其他科的学习成绩咋样,朋友说,孩子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,她父母非常支持孩子的写作。后来,朋友把孩子母亲的电话告诉我,我们又做些交流。孩子母亲告诉我,女儿这个长篇写于五年级,定稿于今年春节后,投稿给出版社,出版社编辑非常认可。她和先生决定要在孩子小学毕业前夕,一定要把这本书出版,算作是孩子的毕业礼。所以,希望我尽快把序写好,也是对孩子包括他们夫妇的一种成全。
孩子母亲的一番话,让我没有任何耽搁的理由,甚至让我瞬间有了些开悟。人家孩子写作是一种自我的追求与实现,她的父母想方设法帮助孩子完成这个夙愿,我在书的前面写上一篇推荐的文章,这本身就是在进行一种成全。想想那些历史上的,现实生活中的许多事情,看似是某个人的成功、辉煌,其实这种成功、辉煌的背后往往是别人在不断地帮你成全。我们在电影电视颁奖晚会上,经常看到那些星光闪烁的演员,当他们满怀激动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杯时,他们无一例外地要发表获奖感言,尽管内容有长有短,庄重诙谐不一,但共同点都是在不断地感谢评委、导演、编剧、摄影、化妆-------,当然,更多的是感激他们的家人。每到这时,坐在颁奖晚会现场的观众,以及坐在电视机前的你我,也都会为演员真情的发言而感动。当然,在有些人看来,这或许是一些客套话,可这种客套话你又不能不说。假如你不说,你就属于不真诚不懂事。
写作何尝又不是如此。我们为什么写作,理由有很多,有出于爱好的,有出于情感表达的,也有出于改变命运的。但不管怎样,只要事情做成了,你就算成功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,文学表现得非常狂热,无数人都有当作家诗人的梦想。很可惜,那时候我还不是报刊的文学编辑,如果是,以我的热心,不知要成全多少人的文学梦想。我的同事,军旅诗人王晋军曾多次说,他的散文《第十四个春天》就是在自发投稿中,于1977年3月被《人民文学》编辑周明发现并发表的,也正因为这篇散文,他被提干成了师里的新闻干事。多年后,当他和周老师提起这件事,周老师只是笑笑说,他已经不记得了。在那个人与人非常简单干净的岁月,很多的编辑和作者大都不相识,即使相识,也是君子之交,不会考虑什么利益山头,编辑发稿完全看水平,也不会考虑作品发表后能否改变作者的命运。如果是成全,那也是无意之中,而且是相互成全。
从十五六岁开始写作,到现在一晃四十余年了。在写作中,我常会有这样的感觉:即坐在电脑前操作键盘的人,不是我本人——我父母给我在身份证上起的那个名字的人,而是我给自己起了笔名红孩的我。也就是说,我写的这篇文章,它的语言、观点完全出于红孩,而非真实的我。这有点像戏曲演员,她们往往在台上唱得凄凄切切,转过身来则用衣袖手指轻遮双眼,从缝隙间看观众是否已经进入情绪高潮。如果观众入戏了,演员内心便会产生某种得意。经我这么一说,很多读者就会抗议,说我或如我一样写作的作家不真诚。我对此表示冤枉,试想,假如演员在舞台上真的哭得死去活来,那戏还能演下去吗?因此,我们常把唱戏称作表演。写作也是作家的一种表演,不论他写的是小说、散文、诗歌,还是其他艺术门类中的戏剧、电影、音乐、美术,这些都是表演。人们之所以用文学艺术形式去表达,无非是一种对人生的自我成全。
记得在三十年前,我就开始怀疑人生。具体的是从“文如其人”开始。后来,进入文学艺术圈子,我发现很多令人仰望、肃然起敬的作家艺术家并不是我想象的样子。某位五六十年代成名的作家,局级干部,也曾领导一二百号作家编辑。某一天,我到他家采访,一进门发现他正和小保姆发脾气。原因是眼看过春节了,小保姆提出要回农村老家,等春节后再回来。老作家不同意,说愿意给小保姆加两千块钱工资。小保姆说,两千太少了,怎么也得五千。老作家一听就急了,说他已经观察小保姆好几天了,她天天把楼道里的白菜往外拿,这已经让他忍无可忍。如果小保姆非要加钱,他不但辞退她,还要写文章让小保姆现出原形。这样,她就没法再干保姆了。小保姆对老作家的威胁并不示弱,她说你要是不加钱,把我偷白菜的事情说出去,我就把你对我的不轨行为也说出去,反正你是当官的,是名人,看谁怕谁!遇到这样的情景,我平生还是第一次。我进屋把老作家扶到沙发上,笑着说,都说您老身体不太好,可一看您的火气,不是挺有战斗力的嘛!老作家喘着气说,我平常对这个小保姆不薄,她对我也不错,可就是最近,每天都偷偷往外拿白菜。我不是心疼钱,就是看不惯这种小偷小摸的毛病。这是我在家,我要是不在家呢?谁知道她还会拿什么。我说我的大师大作家呀,您每个月五六千的费用都给了,怎么就对这几棵白菜这么计较呢。您也不想想,如果为了几棵大白菜气出个心脏病,后悔都来不及,值得吗?依我看,您索性买上200斤白菜送给小保姆,她一高兴,说不定一分钱不加也愿意留下来伺候您!
我的话不知老作家不知是否能听进去。生活中,有很多事往往要主动退让成全对方。特别是在过日子上,夫妻双方哪里有那么多对错可争,比如红烧和清炖,先放盐还是后放盐,只要味道适当就好。如果你非坚持红烧,这就意味着你将永远成为做饭的伙夫。以前年轻气盛,做事鲁莽,爱较真,认死理,结果经常与人交恶,事情不但没办好,还生了闲气,使身体出了毛病。前些天听视频,说演员王志文13岁时父亲去世,她和母亲生活。每天晚上,王志文都要在母亲睡着时,用手指轻轻触摸母亲的眼角,如果眼角是干的,说明母亲没哭,他会回房间踏实睡觉。如果眼角是湿的,说明母亲刚才哭过,这时他会难过得整夜睡不着。我听后非常感动。这个细节说明,越是悲伤重大的主题,越要用极轻极简的方式去处理。想来写作也是如此,譬如朱自清的《背影》。本来父子已经失和八年,只因父亲一封来信说“我身体平安,惟膀子疼痛厉害,举箸提笔,诸多不便,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”,猛地将远在北平的朱自清惊醒,他不觉想到父亲当年到南京浦口火车站送他北上赴京的背影,不禁泪光晶莹。在这里,文章完成的不仅是父子的和解、新旧文化的和解,更是父子间的相互成全。也可视为朱自清对自己的成全。道理很简单,假如朱父没有犯错误失去公职气死母亲,没有事后对朱自清实行封建家长制,或许就没有他们父子的失和。这里也包括朱自清如果不写作没有成家有了孩子,他也不会选择和父亲和解。因此,在这个意义上,与其说是朱自清以散文《背影》实现了父子的精神和解,倒不如说是朱自清对自己的和解。和解,就是去矛盾去对错去烦恼,最终是一种成全。
带着这样一种认识,当我审视我自己的写作,审视其他作家的写作,我以为写作就是自己的自我成全。如果你不让他写,不让他按他的思路去写,他的情绪就没有出口。正如我现在写这篇文章,我把心里想的写出来是对自己的成全,报刊发表了又是对自我成全的再成全。那么,再成全之后呢,则属于广大的读者。过去,舞台演员常爱说观众是衣食父母,戏比天大,基于此,我愿对所有成全自己的人道一声感谢,同时也对自己道一声感谢!
作者简介:

红孩,是中国散文的一个鲜明符号。他是散文的创作者、编辑者、研究者,也是散文活动的组织者、推介者、信息发布者,从这里你可以看到中国散文的发展态势,你也可以了解到红孩对于散文的最新发声。红孩说:散文是说我的世界,小说是我说的世界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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