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乐平|三峡诗境行
2026年01月24日   01:22 | 来源:中国资讯网

  这真是一个诗意的开端。人还未离了这烟火缭绕的山城,心却先一步,随着那江上湿润的风,飞向那千百年来被无数诗篇浸染的峡谷里去了。这念头,便如同一滴悄然滴入静水的墨,霎时间,洇开了满心的期待与遐思。


  我们的启航,是在夜色与灯影的交织中。晚上八点五十分,朝天门码头上空的无人机如同被驯服的繁星,编组成流光溢彩的图案,是一场现代科技献给古老江流的赞礼。然而,这璀璨终究是短暂的。九点十分,游轮二楼大厅的欢迎酒会,则将人拉回到一种温文尔雅的旧梦里去。应着服务小姐的邀请,我步入舞池,一曲华尔兹,步子虽有些生疏,但旋律一起,那沉睡多年的肢体记忆便苏醒了。乐声如水,灯影迷离,仿佛置身于某部老电影之中。待到十点过后,游轮终于缓缓离岸,将重庆那片璀璨的光岸推向远方,我们便正式投入了长江那深沉的、墨色的怀抱里。那一夜,在江流温柔的摇篮曲中,睡得格外沉酣。


  说来,这趟旅程的舒心,首先得益于挚友阿德的精心谋划与周到安排。同时还要归功于我们的管家小师姑娘。她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得体的制服,笑起来眉眼弯弯,像两弯新月。自登船那一刻起,她便成了我们七人最信赖的“总管”。行程安排、餐饮喜好、乃至谁需要个薄毯,谁想添杯热茶,她都打理得妥妥帖帖,人美心细,仿佛能洞察每个人未说出口的需求。有她在,我们便只管安心做这山水间的闲人。


  一觉醒来,世界已然不同。游轮静静泊在丰都码头的晨雾里,江面水汽氤氲,对岸的山城轮廓在薄纱后若隐若现,恍如一座悬浮的蜃楼。早餐后,我们随着小师安排的导游去探访那名副其实的“鬼城”。小露因怕鬼,留在了船上,倒让我们这支队伍,凭空少了几分嬉笑,多了几分肃穆。


  鬼城之游,其表在“鬼”,其里却在“人”。穿行于那些依山而建的殿宇亭台之间,阴司的传说固然引人遐思,但最触动我的,却是那两块碑。玉皇殿前的“唯善呈和”碑,四字一笔挥就,筋骨相连,仿佛在说,这世间的善与和,本就是一体,不可分割,那圆融的笔意,是一种极高的智慧。而在那令人心生怯意的“黄泉路”尽头,竟立着一块“劝诫碑”,上面细细镌刻着善恶之报,言辞恳切,如同一位苍老而正直的长者,在阴阳交界处作最后的叮咛。这哪里是宣扬迷信?这分明是古人用最朴素、也最震撼的方式,构建起的一套关于道德的敬畏体系。在名为“星辰礅”的小亭里,观看秦师父的“石来运转”,那沉重的石礅在他手中仿佛失了重量,滴溜溜旋转,是力与巧的表演,也暗合了“时来运转”的吉祥寓意。立于高处,俯瞰丰都县城全貌,江流绕城,屋舍俨然,生者的城池与传说中的冥府隔江相望,竟构成一种奇异的和谐,让人顿感红尘与彼岸,原来咫尺之遥。


  下午的私人酒会,是属于我们七人的惬意时光。阿德备的扑克,小宇带的洋酒,让这江上之旅,更添了几分知己言欢的温暖。而夜晚在世纪大剧院的船员演出,则是一场浓郁的三峡风情画卷,那些高亢的山歌、奔放的舞蹈,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生命律动。


  旅行的第三日,才是真正步入山水画卷的核心。清晨,奉节县在望。白帝城高踞于瞿塘峡口的白帝山上,红墙碧瓦,掩映于苍翠之间,需得攀上长长的石阶,方能一睹其真容。这里,是诗的城池,是历史的关口。导游告诉我们,此地虽非杜甫的确切故乡,却曾是他长久流连、寄托深情的所在,几乎可算他的第二故乡。说得真好,这一草一木,仿佛都还浸润着诗圣的忧思。更妙的是,时值初冬,正是奉节甜橙上市的时节。码头上,街巷边,一筐筐黄澄澄的果子,散发着清冽的甜香,诱人得很。我们买上几个,剥开橙红的果皮,那饱满的果肉入口,汁水丰盈,甘美异常,瞬间化解了登山的疲乏。想来千年前的杜甫,也必是尝过这方水土孕育的甘甜,才在漂泊困顿中,写下“荒庭垂橘柚,古屋画龙蛇”这般带着暖意的句子吧。这甜橙,便是这方水土赠予游人的,最实在的诗篇。


  走入“托孤堂”,那组沉默的塑像,瞬间将人拉回千多年前那个悲壮的时刻。雄图霸业,最终凝固成刘备向诸葛亮那无奈而又沉重的一瞥。站在这厅堂之内,耳边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叹息,悠长而苍凉。


  然而,白帝城给予游人最慷慨的馈赠,是步出庙门,于观景台上那豁然开朗的一望。雄浑的夔门,如同两扇巨大的天门,陡然开启于长江之上。赤甲山与白盐山,一红一白,隔江对峙,壁立千仞,将滔滔江水挤压成一条怒吼的巨龙,从门下奔腾而出。那一刻,所有关于三峡的想象,都化作了眼前这真实而磅礴的景象。我掏出十元人民币,那背面的图案,此刻正以雷霆万钧之势,铺展于天地之间。此情此景,唯有杜甫那雄浑的诗句方可匹配:众水会涪万,瞿塘争一门。这“争”之一字,写尽了江水的争先恐后,也写尽了夔门的险要奇绝。


  午饭后,游轮缓缓驶入瞿塘峡。在甲板上仰望,天空果真只余一线。崖壁上那些古老的题刻,如同岁月的疤痕,诉说着无数舟子的悲欢与文人的咏叹。紧接着是幽深秀丽的巫峡。船行至此,江水变得柔婉,山峰也变得奇俏。人们纷纷涌上甲板,引颈寻觅那伫立于云雾缥缈间的神女。她是这百里画廊的精魂,一个等了千年的梦。导游高女士在画舫上告诉我们,这巫峡两岸,共有十二座姿态各异、秀丽非凡的山峰,合称“三峡十二峰”。南宋诗人陆游当年舟行过此,因水道所限,也只得以遥望主干道上的九峰为憾了。这山水,竟也如绝世的珍宝,不肯轻易将全貌示人,总留几分遐想的余地。望着她孤独而执着的剪影,我不禁想起陆游的句子:放舟下巫峡,心在十二峰。那份对全部十二峰的向往与缠绵,古今一同。而那位不知名的宋人阮缜,一句“神女藏难识,巫山秀莫群”,更是道尽了她的神秘与高洁,可望而不可即。


  下午三时半,我们换乘小巧的画舫,荡入神女溪。一入溪口,世界霎时静了下来。游轮的喧嚣被隔绝在外,江水也变得碧绿澄澈。导游高女士是土家人,嗓音清亮,讲解如数家珍。画舫在仅容一船通过的狭长水道中蜿蜒前行,两岸绝壁千仞,藤萝垂挂,猿猴的身影偶尔在林间一闪而过。这里的山势不似瞿塘那般雄壮逼人,却更显奇秀清幽,移步换景,每一处转弯,都是一幅绝妙的山水小品。小露、阿德夫人,还有我的夫人,三位女士早已被这美景俘获,倚着画舫的栏杆,以青山碧水为幕,变换着各种姿势,要将这秀色与欢愉一同定格。笑声惊起了水鸟,却也给这静谧的峡谷添了几分生动的趣味。


  夜晚的时光,总是属于牌局与美酒。钧兄是我们中的活宝,体态丰腴,性情豁达,平生最好两件事:杯中物与黑甜乡。这晚的“红五星”大战,原本该是我在牌桌上的,只是白日里神女溪的秀色与白帝城的沧桑在心头萦绕不去,急于要将这满腹的感触记录下来,梳理成篇,便央了夫人代我上阵。夫人的牌技原不亚于我,只是素来对此道的兴致不如我这般浓烈,经不住我几番恳求,这才勉强接了我的位子,坐到了牌桌前。于是,她与几杯洋酒下肚的钧兄,还有阿德、小宇战得正酣。


  牌桌旁,阿德夫人总是最安静的那个。她不参与牌局,却比谁都专注,总是紧挨着坐在阿德身后,目光温柔地追随着每一张出掉的牌。偶尔见阿德举棋不定,她会轻轻凑上前,在他耳边低语几句,那神情既像是参谋,又像是守护者。更多时候,她是我们这个牌局的管家——见谁的茶凉了,便起身续上热水;看果盘空了,就默默地去削些新鲜的水果,切成适口的小块,插上牙签,轻轻推到每个人面前。她那细致入微的照料,让这方牌桌多了几分家的温暖。


  就在这般温馨的氛围中,牌至中场,钧兄竟一手握着好牌,一手支着额头,在灯火通明、笑语喧哗的客厅里,就那么沉沉地睡了过去,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我们先是愕然,继而忍俊不禁。待小露姑娘笑着将他推醒,他茫然四顾,揉了揉眼,才发现自己一手绝佳的好牌,竟因这一盹而错失了良机,最终输掉了牌局。他拍着大腿,连呼"可惜",那憨态可掬的模样,引得满堂哄笑。这旅途中的小插曲,比任何风景都更生动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

  第四日,旅程已近尾声。清晨,我独自来到六楼甲板。游轮正行于西陵峡的西段。晨光熹微,江面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。两岸山峦连绵,层次分明,近处是墨绿,远处是青灰,更远处,则与天色融为一体,化作一片朦胧的淡蓝。江风带着凉意,吹拂着脸庞,也吹散了连日来的疲乏。此时的三峡,褪去了瞿塘的雄、巫峡的秀,展现出一种开阔而平和的气度。我想起李白的诗句: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虽已听不见猿啼,但这份穿越重山、顺流而下的轻快与豪情,却与诗仙千年前的心境遥相呼应。这流淌的,哪里是江水,分明是千年不易的诗行啊。


  游轮最终缓缓靠上宜昌茅坪港。我们上岸,去瞻仰那现代工程的奇迹——三峡大坝。站在坛子岭上,俯瞰这由钢筋水泥铸就的“新的夔门”,心情是复杂的。大坝横锁江流,平湖万里,昔日许多险滩急流已永沉水底,那“峰与天关接,舟从地窟行”的惊险,终究是成了书卷里的记忆。然而,历史的长河本就是如此,一边承载着古老的歌谣,一边奔涌向崭新的未来。


  回望那渐行渐远的三峡,烟波浩渺,群山静默。小师姑娘微笑着为我们办好离船手续,细心地提醒我们带好随身物品。钧兄大概酒意还未全消,打着哈欠,脸上却仍是满足的笑意。小露姑娘倚在栏杆上,轻声说这次和我们同行特别开心,只是有几个景点没有一起去略有惋惜。


  这一路,我们赏了景,饮了酒,跳了舞,打了牌,更在山水与诗书、传说与现实之间,进行了一场深长的对话。阿德的扑克,小宇的洋酒,钧兄那因嗜睡而输掉的牌局,与李白的豪情、杜甫的沉郁、陆游的怅惘,奇异地交融在一起,共同酿成了这一壶醇厚的、名为“三峡”的酒。这酒,足以醉人,也足以在往后的寻常日子里,供我一次次地回味。(文/尹乐平)


(责任编辑:宗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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