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医疗回归本位 以仁心温暖人生
——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骨科中心主任、博导李国东谈“为医、为人、为师”之道
2026年10月08日   00:42 | 来源:中国文信网

  采访者:樊朝阳


  开场:李主任您好!今天这次采访,我想围绕“为医、为人、为师”三个关键词展开。它们既是医生的职业身份,也是医学工作者的价值坐标。我希望通过您的临床实践、团队管理和教学带徒经历,谈谈新时代医生如何以专业能力守护患者健康,以仁心善意建立医患信任,以师者担当培养年轻医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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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、为医:专业最终要落到患者获益


  问题一:您如何理解新时代医生“为医”的根本责任?


  问:过去评价一名医生,大家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技术水平、手术能力和专家名气。但今天患者的期待更加全面:不仅要把病治好,还希望方案清楚、风险可控、康复有指导,最终能够回到正常生活。您长期在骨科临床一线,您怎么理解新时代医生“为医”的根本责任?


  答:我理解,“为医”的根本仍然是解决患者的健康问题,但今天我们对“解决问题”的理解应该更完整。医生不能只盯着一张片子、一个病灶,或者一台手术是否完成,而要看患者这个“人”最终得到了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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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以骨科为例,影像学改善当然重要,但患者更直接的感受是疼痛有没有减轻,能不能重新走路、上下楼、工作、运动,能不能恢复基本的生活能力。所以我一直认为,评价治疗效果,要把“技术成功”和“患者获益”放在一起,把“疾病治疗”和“功能恢复”放在一起。


  这也要求医生在制定方案时,不仅看疾病本身,还要看患者的年龄、基础疾病、职业、生活方式、功能需求和康复条件。同一种疾病,对年轻运动人群和高龄患者,治疗目标可能完全不同。真正的个体化医疗,不是技术做得多复杂,而是选择最适合这个患者的方案。归根到底,医生不只是处理疾病,更要帮助患者恢复功能、改善生活质量。


  问题二:技术快速发展时,医生如何守住“患者获益”这个根本尺度?


  问:现在微创技术、机器人、人工智能、数字医学等不断进入临床。新技术给患者带来更多可能,但技术越先进,似乎越需要医生判断它是否真正适合患者。您怎么看技术进步与患者获益之间的关系?


  答:医学当然需要技术进步,但不能形成“唯技术论”。一项新技术进入临床,我认为首先要回答几个问题:它是否安全、有效?与已有方案相比,优势在哪里?对眼前这个患者,能不能带来明确的获益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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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医生不能为了展示技术而使用技术。比如面对复杂肩关节疾病,有的患者适合关节镜修复,有的需要重建,有的则可能更适合保守治疗。即使是反肩关节重建这样的技术,也有明确适应证和禁忌证,不是“越新越好、越复杂越好”。技术选择必须建立在诊断、功能需求、风险评估和长期结果基础上。


  另一方面,新技术的发展也需要规范。医疗机构要有准入、培训、质量控制和长期随访,医生要通过病例复盘不断检验结果。对患者来说,最重要的不是用了什么“最新设备”,而是能否以合理风险获得更好的功能和生活质量。医生应该做技术的驾驭者,而不是技术的追随者。


  问题三:面对疑难复杂病例,医生最重要的判断是什么?


  问:复杂病例往往不是简单判断“能不能做手术”,而是要综合年龄、基础疾病、功能需求、风险承受能力和康复条件。您在临床中如何判断“该不该做、怎么做、做到什么程度”?


  答:疑难病例真正考验的是医生的综合判断力,而不只是操作能力。第一步要把诊断和主要矛盾弄清楚:患者最需要解决的究竟是疼痛、稳定性、活动度,还是生活自理能力。第二步是评估收益与风险,包括年龄、基础疾病、骨质条件、肌肉功能以及术后康复能力。第三步才是比较不同治疗路径,判断保守治疗、微创修复、重建或置换中哪一种更合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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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对于复杂病例,我非常重视多学科讨论和团队决策。尤其是高龄、合并多种基础疾病或需要复杂重建的患者,不能只从骨科一个角度看问题。医生还必须知道治疗的边界——“技术上能做”并不等于“这个患者就应该做”。


  同时,要把判断过程向患者和家属讲清楚,包括为什么这样选择、主要风险是什么、预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。好的临床决策,不是追求最大治疗,而是在充分评估后寻找最合适的治疗。


  问题四:医学并不是万能的,医生如何向患者讲清楚风险和边界?


  问:公众有时希望医学能够解决所有问题,但临床面对的是复杂而具体的生命个体。医生既要给患者信心,又不能作过度承诺。您如何理解医学的不确定性,又如何做好风险沟通?


  答:承认医学存在不确定性,不是推卸责任,恰恰是医学专业性的体现。任何治疗都有适应证、风险和边界,医生要做的是在现有证据和条件下,把成功的可能性尽量提高,把风险尽量降低。


  沟通时,我认为不能只说“有风险”,也不能只告诉患者“问题不大”。要让患者明白:现在是什么问题,有哪些选择,为什么建议这个方案,可能获得什么改善,又有哪些风险和局限;如果结果没有完全达到预期,下一步还有什么办法。特别是骨科治疗,手术往往只是其中一个环节,康复、随访和患者配合同样决定最终功能。


  社会也需要更理性地理解医学。医生应当对自己的专业判断和医疗行为负责,但医学无法承诺百分之百的结果。坦诚告知、科学解释、规范治疗、尽责担当,我认为这才是面对医学不确定性最负责任的态度。


  二、为人:信任来自专业,也来自理解


  问题五:您如何理解“为医先为人”?


  问:患者选择医生,除了相信技术,也是在托付信任。医生的一句话、一个态度,有时会直接影响患者面对疾病的信心。您如何理解“为医先为人”?


  答:医学是一门科学,也是一项人与人之间的工作。患者来到医院时,往往处在身体不适、信息不足甚至焦虑恐惧的状态,这时候医生首先应该是一个可靠的人。


  所谓可靠,不只是态度温和,更重要的是诚实、负责、守规则、有同理心。该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,要有原则;能解决什么、不能解决什么,要如实告诉患者。医生掌握着高度专业的信息,越是这样,越不能忽视患者作为一个人的感受和选择。


  我也一直认为,同理心本身就是一种专业能力。它能帮助医生真正理解患者最在意的是什么:有的人最担心疼痛,有的人担心失去工作能力,有的老年患者只希望能够自己穿衣、吃饭、上下楼。理解这些,治疗目标才会更准确。一个成熟的医生,既要有解决问题的能力,也要有尊重生命、理解患者和承担责任的品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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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问题六:医患信任究竟是怎样建立起来的?


  问:很多医患误解并不完全来自技术问题,而是来自解释不充分、信息不对称和预期管理不足。您认为医患信任最重要的基础是什么?


  答:信任不是靠一句“相信医生”建立起来的,而是在一次次具体的医疗行为中形成的。首先是专业可靠,医生的判断要经得起检验;其次是沟通坦诚,让患者知道医生为什么这样判断、为什么这样治疗。


  在门诊中,认真听患者把问题说完,很多时候就是信任的第一步。之后要把诊断、治疗方案、风险、替代方案和康复过程讲清楚。特别是手术患者,不能只把注意力放在“手术做完”,术前预期、术后康复、长期随访都应该是完整医疗的一部分。


  从医院和行业角度,也应该通过规范告知、连续随访、投诉反馈和质量改进,减少信息断点。患者合理表达诉求要有渠道,医生规范执业也应得到保障。真正稳定的医患信任,最终还是建立在专业、规则、透明和相互尊重的基础上。


  问题七:在互联网时代,医生为什么还要主动做医学科普?


  问:现在很多患者看病前会先上网搜索,网络上的健康信息很多,但质量参差不齐,有时反而增加焦虑。您认为医生和主流媒体在医学科普中应该承担什么责任?


  答:医学科普首先不是为了流量,而是为了减少信息差。以肩关节疾病为例,很多人一肩痛就认为是“肩周炎”,实际上肩袖损伤、肩峰撞击、关节不稳等都可能造成肩痛。错误认识可能导致患者长期自行锻炼、按摩,反而延误规范诊治。


  所以医生做科普,要抓住公众真正容易误解的问题,告诉大家什么情况可以观察,什么情况需要及时就医,哪些治疗有明确适应证,哪些所谓“新方法”不能盲目跟风。同时还要把康复和预防讲清楚,让患者从“被动看病”变成能够参与健康管理。


  主流媒体则应更加重视专业来源、证据和审核,避免用个别病例制造普遍结论,更不能通过夸张标题制造焦虑。高质量科普的社会价值,是让公众拥有更基本的健康判断能力,也让医患双方在进入诊室之前,就已经有一个更理性的沟通基础。


  三、为师:教会技术,更要培养判断力与责任心


  问题八:您如何理解医学导师的责任?


  问:您既是骨科专家,也是博士生导师。医学教育和一般知识教育不同,学生今天形成的判断习惯、操作习惯和职业态度,未来都会直接影响患者。您认为医学导师最重要的责任是什么?


  答:我理解医学导师的责任,不只是“传技术”,还要传思维、传责任、传底线。年轻医生当然要学会手术,但如果只会操作,不知道为什么做、什么时候不能做、出现风险如何处理,就还不能成为真正独立的医生。


  带教时,我更希望学生先学会判断。一个病例为什么选择手术?为什么选择这种术式?有没有其他方案?术后结果为什么与预期不同?这些问题必须反复讨论。病例讨论、术前计划、手术中的指导和术后复盘,其实都是在训练临床思维。


  另外,导师的言行本身就是教育。怎么面对患者,怎么处理并发症,怎么面对自己判断中的不足,年轻医生都看在眼里。所以导师最终不是教会学生“做一台手术”,而是帮助他成长为一个专业可靠、对患者负责、能够独立判断的医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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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问题九:年轻医生最难培养的能力是什么?


  问:知识可以学习,操作可以训练,但真正成熟的医生需要在复杂情况下作出判断。您带教多年,年轻医生最难培养的究竟是什么?


  答:我认为最难培养的是临床判断力。技术动作经过训练可以逐步熟练,但判断力来自长期临床积累,也来自不断对自己的判断进行验证和修正。


  所以培养年轻医生,不能只是让他“跟着做”。术前要让他提出自己的诊断和方案,说清楚为什么这样选择;术中要理解每一个关键步骤背后的风险控制;术后要看实际结果与预期是否一致。尤其是并发症、失败病例和复杂病例,更有学习价值。不能回避问题,而要认真复盘:当时的判断依据是什么,哪个环节可以做得更好。


  与此同时,基本功、风险意识、沟通能力和职业责任不能被科研指标替代。科研很重要,但最终医生面对的是患者。人才评价也应更加重视真实临床能力、患者结果和团队贡献,让年轻医生愿意把时间真正沉到临床中去。


  问题十:一个学科怎样把个人经验变成可持续的人才梯队和团队能力?


  问:一个学科的发展不能只靠一两位专家。优秀医生的个人经验,如果不能沉淀成团队的方法,也很难形成长期价值。您在骨科中心建设和人才培养中,最关注什么?


  答:学科建设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把个人经验转化为团队能力。要通过固定的病例讨论、疑难病例库、手术视频复盘、技术分级和并发症分析,把“老师告诉我怎么做”,逐渐变成“团队知道为什么这样做”。


  人才培养也应该分阶段。年轻住院医师首先把病史、查体、影像判断和基本操作打牢;到了主治阶段,要逐步形成独立诊疗和风险判断能力;青年骨干则要能够处理复杂病例、承担教学和科研任务,并进一步带年轻人。不同亚专业之间也要协作,而不是各自为战。


  从更长远看,未来医生还要面对人工智能、数字医学等新的工具和环境,但工具再变化,临床判断、对患者负责以及持续学习的能力不会过时。真正可持续的学科,不是某一位专家有多强,而是一代一代医生都能成长起来,最终持续解决人民群众真实的健康问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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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问题十一:最后,请你对今天的采访简要的做一个核心总结。


  答:回答这个问题,我觉得这就是长期以来我对“医与疗”问题的本质思考。


  我经常跟学生也跟患者说,我们治疗的不仅仅是“病”,而是“病人”。疾病可以通过影像、检查和指标来判断,但真正坐在医生面前的是一个具体的人,他有自己的年龄、家庭、工作和生活,也有对未来生活的期待。所以医生最终要解决的,不只是一个病灶,而是尽可能帮助患者恢复功能、回归生活。这才是医疗最本质的东西。


  作为医生,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。做医生时间越长,我越觉得,最后真正能够留下来的,不是做过多少台手术、获得过多少荣誉,而是患者怎么评价你,是不是愿意把家人继续交给你,以及这么多年以后,你在患者心里究竟有多重。这份信任,是医生最珍贵的职业价值,也是最需要守住的东西。


  总体说,“为人是根,为医是本,为师是传承。医学最终要回到患者、回到临床、回到对生命的敬畏。”(樊朝阳)


(责任编辑:宗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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