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一生,许多刻骨铭心的感悟,并非来源于书本道理,而是源于童年那些细碎真切、甚至心惊肉跳的过往。
时至今日,偶尔忆起年少时被狗追逐、狂吠,乃至被恶狗咬伤的往事,心底依旧会掠过惶恐,泛起阵阵心悸。那份镌刻在骨子里的阴影,任凭岁月流转冲刷,始终难以彻底释怀。
这份恐惧,要回溯到童年上学那条泥泞小路。小学时期,我转学到郝寨李洼小学,每日往返校园,总要经过街西头污水坑旁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。水坑边一户人家门前,常年拴着一条毛色油亮的大黑狗。起初路过,它只是懒懒打量来往行人,脖颈铁链哗哗作响,虽令人心生怯意,倒也相安无事。
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被打破。一个寻常清晨,毫无预兆之下,那团漆黑的身影裹挟着腥风猛地朝我扑来。惊慌失措间我重重摔倒,直直跌进污水坑里。慌乱之中,狗牙狠狠咬进皮肉,刺骨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。浑浊发臭的污水混着温热的鲜血浸透伤口,那一刻的恐惧与无助,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。
自那以后,这条求学必经之路,于我而言俨然一处“修罗场”。朝朝暮暮往返途中,猝不及防的冲撞、突如其来的追逐成了常态。有时书包被猛地撞翻,书本散落泥水;有时奔跑躲闪,裤腿被生生撕裂。臀部一道道深浅交错的齿痕,洗不去,消不掉,既是留在身上的童年伤疤,也是少年时代最为沉重的记忆。
乡下的狗,向来势利,却也通透。
它们仿佛天生就懂得识人辨态,察人境遇。少时家中清贫,我衣着朴素,常常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,鞋子边角磨破,脚趾外露,一身窘迫模样。
每一次穿行村巷,路边的狗好似一眼便能看穿我的困顿。
见人身形弱小、衣着寒酸,它们便气焰大涨,昂首炸毛,朝着人凶狠狂吠,声声刺耳,步步紧逼。性情凶悍的,还会压低身子、龇牙咧嘴,作势扑上。年少的我每每遇上,只吓得手足无措、头皮发麻,僵立原地,心跳擂鼓,不敢挪动半步。
年少本就胆怯,偏偏屡屡遭遇恶狗相欺。
年岁渐长,我慢慢察觉,狗的凶狠,向来看人下菜碟。
你软弱,它便欺凌;你退缩,它便张狂。
我渐渐悟出其中道理:面对恶狗,越是躲闪退让,它便越发嚣张;越是胆怯后退,它越会步步紧逼。
能够震慑它的,从来不是温顺示弱,而是态度强硬。
只要猛地弯腰,做出捡拾石块的姿态,或是手握砖头,方才凶神恶煞的恶狗,瞬间便会怯了气焰,连连后退,不敢贸然上前。
而狗的狡黠,也在此刻显露无疑。
手持石块对峙,它不敢靠近;可一旦放松警惕,丢掉手中的石块,它便会折返回来,再度龇牙低吼,依旧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,欺软怕硬,反复无常。
唯有拿出真正的强硬姿态,方能将其镇住。
若是多拾起石子握在手中,主动迈步上前追赶、扬手抛掷,方才气焰嚣张的恶狗,立刻夹起尾巴,呜呜哀鸣,狼狈逃窜,再也不敢回头叫嚣。
原以为时光能够抚平伤疤,冲淡旧日恐惧,命运却似有意考验。2005年一个秋夜,早已成年的我,再一次与童年的噩梦不期而遇。
那一夜,我身着洗旧的短裤,趿拉着鞋底磨平的旧拖鞋,前往财政局家属院领取景区优惠卡。夜色静谧,本是寻常行路,院内的恶狗忽然挣脱束缚,如离弦之箭冲出铁门,径直朝我猛扑过来。
百米小道,沦为我仓皇奔逃的战场。沉沉黑夜里,尖锐的犬吠、粗重的喘息,夹杂着我凌乱的脚步声,交织成一曲令人窒息的乐章。
拼尽全力脱险之后,我站在冰冷路灯之下,望着身上斑驳的擦伤,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。那一刻幡然醒悟:这么多年过去,当年跌进污水坑、被恶狗咬伤、无助落泪的孩童,内心深处,从未真正摆脱恐惧。
年少之时,只知怕狗、厌狗。
历经世事方才懂得,童年一次次被恶狗欺凌的经历,藏着世间最朴素的真相。
人世间不少人与事,恰如乡间恶狗一般。
看人下菜,欺软怕硬,遇弱者便肆意刁难,见强者便收敛锋芒。
待人温和善良,一味忍让迁就,换来的往往是别人的得寸进尺;若是自身怯懦卑微,毫无棱角,生活便处处皆是刁难。
当你底气不足、姿态柔软,周遭便满是轻视与张狂;当你挺直脊梁,亮出底线,站稳自身底气,世间诸多恶意,自会退避三舍。
回望半生,童年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遭遇,那些流血、慌乱、狼狈奔逃的瞬间,原来是生活早早为我上的一课:
善良,必须自带锋芒;温柔,必须拥有底气。
世间人事,大多敬强而不敬弱,畏刚而不畏柔。
为人处世,若是一味温顺,便容易任人拿捏;倘若无底线包容退让,只会纵容他人肆意相欺。
风雨渡人,岁月成人。走过半生浮沉方才明白,不必处处讨好,不必事事退让。该强硬时绝不怯懦,该守底线时绝不妥协。
儿时怕狗,是切切实实的恐惧,是肉身留下的伤痛。
如今懂狗,是读懂人情冷暖,看透世态炎凉,也读懂一路走来隐忍坚韧的自己。
往后余生,不欺凌弱小,也绝不畏惧强势。
心存良善,身披铠甲,遇事有底气,处世有锋芒。
不求世间人人善待,但求一生坦荡。不被世俗所欺,不为世事磨平本心,从容笃定,安然前行。

作者:王贵,资深媒体人、南阳市作家协会会员,市级民生网络人士代表,曾任南阳市专项工作组特邀记者,现供职于人民周刊地方事业部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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